《慵懒长公主》
腊月十九,沈知涯和江嘉月一起出了宫。
用的是回公主府查看修缮进度的名义。太后没多问,只嘱咐多带几个护卫,又说年关将近,街上人多,早去早回。沈知涯乖顺地应了,出宫后却没有急着赶路。马车穿过朱雀大街,一路向东,绕过大半个皇城,最后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马车尚未停稳,门房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穿一身簇新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条黑布带,脚步轻快,满脸是笑。到了车前,他先利落地行了个礼,再伸手帮着牵马,口中道:“老奴明叔给殿下请安。”他一面说,一面朝门里打了个手势,里头立刻有四五个人小跑出来,帮着搬东西、牵马、打帘。
沈知涯扶着青萝的手下了车,江嘉月跟在后面,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匾额,轻声道:“好气派。”
“气派是皇叔给的,里子可全是我自己攒的。”沈知涯笑着拉了她的手往里走。
这长公主府落在京城东面,紧挨着皇城根下,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邸,先帝在时便已敕造,后来几经扩建,传到了沈知涯手里。论起气象,它比不得宫里的重檐殿宇,但在京城一众公主府、王府里,却算得上头一份。
府门是五间朱漆广亮大门,坐北朝南,门前蹲着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那石狮一雌一雄,雄的足踏绣球,雌的怀抱幼狮,通体莹白,雕得鬃毛毕现,眼珠里透着一股沉沉的威势。大门上方悬一蓝底金字的匾额,“长公主府”三字是昭宁帝御笔亲题,字体温润端方。门前一条青石大路,早被马车碾得平滑如镜,两侧各有八棵老槐,年年春来便把整条街都笼在浓荫里。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极宽的青石影壁。壁心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的“松鹤延年”,那鹤单足立在松下,仰颈向天,像是随时要飞出壁去。转过影壁,前院豁然铺开,比寻常王府的前院更显疏朗。青砖墁地,平展如砥,正中一条笔直的甬道,足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甬道两侧,各有一排倒座房,那是回事处、门房、外账房和库里,平日里下人们就在这里当差。廊下挂着一溜朱漆灯笼,白日里看着喜庆,入夜后一盏盏亮起来,把整个前院都照得亮堂堂的。
正厅门前的石阶上,已经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靛蓝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身后站着两个年纪稍轻的妇人,再往后是七八个丫鬟小厮,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垂手肃立。沈知涯走上前,那妇人率先福下身去:“老奴张嬷嬷,给长公主请安。”
“嬷嬷快起来。我就是带嘉月来看看,不必铺张。府里有什么便什么。”沈知涯伸手虚扶了一下,又转向江嘉月介绍,“这位是张嬷嬷,公主府的管事嬷嬷。我小时候在宫里,有两年是她带着我的。后来这府邸拨了下来,我就让她出宫来替我管着。”江嘉月含笑点头,叫了声“张嬷嬷”。张嬷嬷看了江嘉月一眼,似乎立刻便明白了她的身份,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亲热:“江小姐好。老奴常听殿下提起您,今日总算见到了。”江嘉月笑吟吟地又寒暄了两句。
张嬷嬷又让身后两个妇人上前见礼。一个姓刘,管着府中针线房;一个姓陈,管着府中厨房。两人都生得干净利索,行过礼后便退到一旁。沈知涯对江嘉月道:“刘妈妈和陈妈妈都是我出宫时带出来的,在府里做了七八年,各管一摊,从不误事。”江嘉月点头,又扫了那两排丫鬟小厮一眼。这些人个个穿戴齐整,神情恭谨,虽不说话,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沿甬道再往前,便是一道垂花门。那垂花门雕得极精,檐下倒垂着几串含苞待放的金漆木莲,花瓣层层叠叠,几可乱真。进了垂花门,才算是到了主院。主院正厅五间,坐北朝南,前出廊后出厦,屋顶覆着碧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翠。正厅是沈知涯用来见要紧客人的地方,里头的陈设反而不甚铺张:一张紫檀大案,两溜酸枝木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江山远眺图》,两侧是昭宁帝御笔的对联“国本在民,民本在农”。只这一幅字,便叫人一进门就觉出这府邸与别处的不同来。
主院两侧,各有游廊通向东西跨院。东跨院是沈知涯留给日后使唤的回事厅和内账房,几间屋子都敞亮;西跨院是沈知涯给江嘉月留的,一桌一椅都是按江南的样式布置,和京中别处不同。
从主院后身出去,又是一重院落。这里才是沈知涯真正的所在。正面一座二层小楼,名唤“倦归楼”,是她读书理事之处。楼前引了一脉活水,从东墙外的暗渠流入,曲曲折折,在楼前汇成一方小池。池上架着一座三曲石板桥,桥尽头便是一间书房。那书房半凌水上,四面皆窗,视野极好。夏日里开了窗,风从水面吹来,满室清凉;到了冬日,则在池中置了暖棚,引温汤入池,水上浮着薄薄的雾气,把书房衬得像画里的一般。
书房后面,便连着一整片花园。这花园是整座府邸最显功力的地方。虽是北地,却按江南园林的章法布置:假山叠石,曲径回廊,一步一景。园子西北角堆着一座两丈来高的太湖石假山,山顶上立着一座八角小亭,名唤“望云亭”。亭下凿了一方池塘,从园外活水引入,水质清冽,池边栽着数十株垂柳,只是眼下未到抽芽时节,那万千柳丝都还灰蒙蒙的,垂在水面上,倒有几分萧疏的美。池塘东面是一片极大的花圃,因着时节不对,暂时还空着,只有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的白的,幽香隐隐。沈知涯预备着开春后在这里辟出几畦来,种些从江南运来的奇花异草。
园子深处,另有一座独立的小院,坐落在竹林掩映之间。那院子没有名字,只一弯月洞门通进去。院里三间正房,青瓦白墙,素净得很。这是沈知涯闲时小憩的地方,也是她真正与人密谈的所在。月洞门上刻着两行小字,不是名家手笔,却刻得极深:“风来竹自啸,春入鸟能言。”
整座公主府,前有仪门正厅之庄重,后有花园书楼之清雅,东西两路各有职司。论宏伟,自不及宫苑的万分之一;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像是被精心调理过,透着一股子从容和妥帖。张嬷嬷领着下人在这里经营了七八年,连那假山石缝里的青苔都生得恰到好处。明叔常说,这府邸是会长大的——沈知涯的心思花到哪里,它就旺到哪里。如今,沈知涯大婚在即,这府里上上下下早忙成了一片,可即便忙,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底子还在。
一行人穿过前厅,往西路走。江嘉月跟在沈知涯身边,一路走一路看。过了二门,景致陡然一变——前院的庄重与气派到了这里,全化作了清幽与精致。廊下挂着一溜细竹帘,冬日的阳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廊边种着几丛芭蕉,叶子半枯,却还透着几分残绿。再往里走,便看见一方极大的天井,天井中央摆着一只青石鱼缸,缸中十几条锦鲤悠哉游哉,几尾红白,几尾墨黑,在水光里忽聚忽散。天井四面环着抄手游廊,廊柱上刻着极细的缠枝纹,漆色犹新。
“你这里倒像江南。”江嘉月忍不住说。
“当初修这宅子的时候,我特意让人把西路按江南院子的式样改的。想着你来了,住着也习惯。”沈知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江嘉月侧头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只伸手在廊柱上轻轻抹了一下——干干净净,不沾一点灰。
西路一共有三进院落。第一进是花厅和暖阁,专用来待客;第二进是书斋和绣楼,书斋极宽敞,四壁都是到顶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满了书册;第三进是一处极幽静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株老梅,墙边一排水缸里养着睡莲,只是眼下未到花期,只有几尾锦鲤在莲叶残梗间游动。张嬷嬷说,这第三进原本是给江小姐留着住的,一直空着,每日派人打扫,就等着江小姐来。江嘉月听了,怔了一下,挽住沈知涯的手,轻声道:“你还给我留了院子。”沈知涯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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