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长公主》
我八岁那年,嘉月入宫伴读。
太后让她住在倦归斋隔壁的偏殿,离我的寝殿只隔一道回廊。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搬行李的小太监,自己抱着一只小藤箱,不肯让别人碰。后来我才知道,那藤箱里没有首饰胭脂,只有满满一箱书——《齐民要术》《水经注》《九章算术》,还有一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农政全书》。这些都是她祖父的藏书,她临走前缠了祖父好几天才求来的。她把这些书一本一本码在偏殿的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转身问我:“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我愣了一下。在宫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平时看什么书。太后只关心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皇帝叔叔只关心我有没有好好练字,宫女们只关心我有没有好好睡觉。只有她,第一天见面,问我看什么书。
我把自己画的那些图纸给她看——曲辕犁的改良草图、水车的传动结构、沤肥池的剖面图。那些图纸画得歪歪扭扭,上面还有涂改的痕迹,是我花了两年时间、在每一个深夜偷偷画的。她看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下来,指着水车传动轴的位置说:“这个地方,齿轮的齿数是不是应该再算一遍?”
她没有问我“这是什么”,也没有问我“你一个小孩子画这些干什么”。她直接跳到了“齿轮的齿数应该再算一遍”。好像一个八岁的公主在纸上画水车图纸,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倦归斋的贵妃榻上,头挨着头,把她带来的农书翻了一遍。她翻到“稻”字那一章,指着书上的插图说:“这是江南的稻子,一年两熟。北方的稻子只能一熟,因为水不够。”我说:“如果能找到一种不怕冷的稻种,也许可以在北方种两季。”她想了想,说:“那就去找。江南那边有很多稻种,有的耐旱,有的耐涝,肯定也有耐寒的。”
那时候庄子上第一批稻种刚下地,每天浇多少水、施多少肥都要自己摸索。我把试验田里发现的问题一条一条跟她说——水田里的杂草比旱田多三倍,沤肥的配方还没找到最佳比例,稻苗在第五周的时候最容易倒伏,去年冬天雪太大冻死了好几畦麦苗。她听得很认真,然后翻开她的笔记,用细毛笔在上面记了一行字:“北方冬小麦越冬,需在入冬前培土护根。”她说这是她祖父在江南任上的时候从北方调来的农书里看到的,也许有用。那行字旁边,她画了一株小小的麦苗。后来老孙培土护根的法子,就是从那行字开始的。
我把庄子的账本摊在桌上教她打算盘。我说打算盘其实很简单,就是上珠加下珠,进位退位记住口诀就行。她学得很快,练了一个下午就能自己从头打到尾。算完一整本账册,她揉着手腕看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奇奇怪怪的表格——左边是播种量,右边是施肥量,底下是预估收成,三组数据用不同的符号标注,横轴是月份,纵轴是产量,三条线交叉在一起,能一眼看出哪个变量对收成影响最大。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这套法子要是教给户部的人,天下的赋税就不会被那些老吏糊弄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新知识点亮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看到某种可能性的笃定。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和我一样——我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想去改变别人觉得无法改变的事。
除了翻农书、打算盘,我们还干了很多无聊的事。御花园里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嘉月爬上树摘槐花,我在树下兜着衣襟接,接了一大兜,拿回去让御膳房做槐花糕。那时候御花园的管事太监最怕看见我俩一起出现——我们钻过假山后面的秘密通道,把御猫房刚满月的小奶猫藏在倦归斋的书架后面养了两天,偷吃御膳房给太后做的桂花糖藕,把莲藕中间的糯米掏出来换成了红豆沙。这些事被发现了,太后也只是笑着骂一句“两个疯丫头”。
最认真的时候,是帮我的秘密做掩护。我在倦归斋的书房里藏了一个暗格,专门放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庄子的地图、改良农具的图纸、第一批稻种的试验记录。暗格在书架后面的墙砖里,机关是一本不起眼的旧书,抽出来才能看见里面的夹层。嘉月帮我把这些资料分门别类——稻、麦、铁、布——每一类用不同颜色的线捆好,还在封面上用极细的毛笔写了两个字:“知涯”。她说:“这些事总要有个名字,以后用得上。”她把那份索引放在暗格最外层,方便我每次放新东西的时候按目录归档。这份索引现在还锁在倦归斋书房的暗格里,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十二岁那年冬天,她来倦归斋找我,说家里来信了——父亲调任江南布政使,全家随迁,年后就动身。她在我这儿待到很晚,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两个人挤在贵妃榻上,裹着同一条羊毛毯子——那条毯子还是赵二嫂最早试织的样品,织得歪歪扭扭,毛边都没锁好,但暖和得很。她问我:“你的事,会一直做下去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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