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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慵懒长公主》

29. 第 29 章

九月一过,京城的秋意便一天比一天深了。

槐树巷的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只在最高处的树梢上还挂着几片不肯落的黄叶。秋风裹着寒意从街巷里穿过,把枯叶卷得沙沙作响。巷口馄饨铺的老板娘在棚子外面加了一道草帘挡风,热腾腾的骨头汤在锅里翻滚,香气被风吹得时浓时淡。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夹衣,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吆喝声被风拉得又长又远。

顾言之这些天格外忙。

《会典》编纂已经进入了最紧张的校对阶段,赵慎之把户部卷的初校全部交到了他手上。这是信任,也是考验——户部卷涉及赋税、漕运、盐政、农桑,是大燕财政的根本,一字之差就可能被言官弹劾。他白天在翰林院里逐字逐句地校雠,晚上回到槐树巷还要点灯熬油地整理农书、完善羊毛纺织的呈文。有时夜深了,他就伏在书案上将就一宿,天亮用冷水洗把脸,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棉夹袍,又往翰林院去。

沈知白给他做的那件冬衣,他几乎天天穿着。料子厚实而轻软,针脚细密整齐,穿在身上恰到好处地暖和。他有时在翰林院值房里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同僚看见了说这衣裳做工不错,哪里买的,他只是笑笑说朋友送的,没有多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一个不知来历的“沈兄”,解释他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地带来他最需要的东西,解释他在槐树巷的井边亲手种下的茶花,解释他在庄子上的田埂上蹲着和老农讨论麦苗越冬的技巧,解释他不着痕迹的照顾,解释他不求回报的陪伴。

这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说。他只是每天晚上从翰林院走回槐树巷,脱下棉袍叠好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再穿上。

这天傍晚,沈知白来了。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包袱皮是一块靛蓝色的粗布,边角上沾了几片枯草叶,看起来刚从庄子上回来。他今天裹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夹袄,袖口翻出一截磨得起了毛的里子,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被深秋的风卷着滚进巷子里来的。

“顾兄,快接一下,这东西沉得很。”他一边往里挤一边喊道。

顾言之伸手接过包袱,掂了掂,不重,但体积不小。他把包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件羊毛混纺的新衣,都是藏青色的,和他身上那件棉夹袍颜色相近,但料子更厚实,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衣服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赵二嫂歪歪扭扭的字:“沈公子,这是新出的混纺料子做的,比上一批更软和。你和你那位朋友一人一件,天冷了别冻着。”

“赵二嫂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天冷了,你天天熬夜整理文稿,穿暖和点。”沈知白把其中一件抖开,拎着领子往顾言之身上比了比,上下打量一番,“大小应该合适。她做衣服的眼光比织布还准。”

顾言之接过衣服,手指触到柔软的混纺料子,心里暖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注意到沈知白眼下也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比她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沈兄,你也熬夜了?”

“昨晚和老孙核对了几本账册,熬到三更,今早又起了个大早去庄子上看赵二嫂的新织机,没什么大不了。赵二嫂把织机又改进了,现在织混纺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半。”沈知白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新衣的料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满足,“第一批混纺料子已经织出来了,一共十二匹。我车上放了两匹样品,你帮我看看,觉得这料子在京城的市面能卖个什么价?”

顾言之跟着她走到马车旁边,沈知白掀开车帘,从里面抱出两匹布。布匹用粗麻布裹着,打开之后,里面是两卷灰白色的混纺毛料,手感比上次那块样品更柔软细腻,纹理也更均匀。两人把布匹搬进堂屋,在八仙桌上摊开。烛光下,料子的纹理和色泽清晰可见——经纬线排得整齐均匀,羊毛和棉花的纤维交织在一起,既保留了羊毛的厚实挺括,又融合了棉花的柔软亲肤。顾言之用手掌在料子上缓缓抚过,感受它的质地,又提起料子一角对着烛光仔细看它的透光度和均匀度。

“比我上次看到的那块好得多。这个品相,京城的绸缎庄应该愿意进货。不过定价要讲究——不能太贵,太贵了老百姓买不起;也不能太便宜,太便宜了利润不够推广。最好是中等偏下的价格,让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同时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吸引更多作坊加入进来。”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定价的事,我让老孙去跑了几家绸缎庄探口风。他们的意思,这个品相可以定在一匹三钱银子左右——比普通的棉布贵一点,但比丝绸便宜得多。等产量上来之后,还可以再降。”沈知白在椅子上坐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颗花生剥开,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又回来了,“对了,你上次的羊毛呈文,我已经看了。写得很扎实,数据翔实,论证严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我加了几句关于混纺前景的展望,让郑秉文看到这不止是一门手艺,而是一个产业。”

顾言之展开文稿,沈知白的批注一如既往地精准——她在“北境羊毛粗硬,不宜精纺”这一句旁边补了一行字:“粗硬羊毛虽不宜精纺,但与长绒棉混纺后质地柔韧,保暖性优于纯棉,成本低于丝绸,适合北方百姓日常穿着。”在呈文末尾的结论部分,她又加了一段话:“若西域棉种试种成功,北方可形成‘北境产毛、直隶种棉、京畿织造’之格局,一举解决北方百姓过冬之困,兼为北境牧民增一稳定收入。”字迹不算工整,有几笔写到后面明显手酸了,但每一条补充都直指要害。

顾言之对着烛火,把沈知白加的那段话默念了好几遍。“北境产毛、直隶种棉、京畿织造”——这不再只是一个庄子的小打小闹,而是可以铺展到整个北方的产业格局。他知道沈知白总是在不经意间把目光放得很远,但每次她抛出这样宏大的构想时,他还是会被那种笃定的从容所震动。

“好。我把你加的内容融进终稿,这两天就把羊毛混纺的呈文正式递上去。郑秉文那边上次说想来看庄子,稻种的呈文已经在他手里了,羊毛的再递上去,他应该会更重视。”他把文稿小心地收好,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沈知白眼下的青痕上停了一下,“沈兄,你今天别急着走,我去巷口买两碗馄饨。你吃完再回去。”

沈知白确实饿了。她在马车上颠了一个多时辰,从庄子赶到槐树巷,午饭还没吃,只在路上啃了半个冷烧饼。她靠在椅背上,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折扇盖着脸。等顾言之买完馄饨回来时她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折扇从脸上滑下来掉在腿上。

顾言之轻手轻脚地把馄饨放在桌上,没有出声。他站在她旁边看了片刻,那张脸在睡梦中比平时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安静和疲惫,额头上有几道细纹——是皱眉皱出来的,睡着了也没能完全松开。他从衣架上取下赵二嫂做的那件新衣,轻轻盖在她身上。羊毛混纺的料子暖和而轻软,盖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在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翻开未完成的文稿继续工作。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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