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时商店》
【死因:强制产卵失败导致生命体征崩溃。】
档案室老旧灯管的电流持续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惨白的光影在泛黄的档案纸上反复跳动。整间密室封闭、压抑、死寂,没有半点通风的声响,只有机器老化的低鸣,死死裹着每一行冰冷的铅字。
苏阡的瞳孔牢牢锁在那一行死因记录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指尖悬空,呼吸骤停。
白纸黑字,官方定论,没有修饰,没有委婉,没有任何可供自我欺骗的余地。
她脑海里长久以来被灌输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她一直以为,深海过往的伤亡、人鱼族群的凋零、多年的两族隔阂,全都源于无休止的战乱、海域天灾、污染源暴走、塞壬失控、宿命诅咒。
她一直以为,所有死亡都是乱世里身不由己的牺牲。
可现在这短短一句话,彻底推翻了一切。
莉奥拉的母亲,塞蕾娜。
塞蕾娜该名字源自希腊语“Selene”,意为“月亮”,在西班牙、希腊、拉丁等文化中均有“月之女神”的意象,自带温柔、神秘、柔光般的氛围
多么漂亮的名字啊!却死于自己的丈夫,死于一个人类。
死于人类无尽的贪欲,死于人类对人鱼血脉、人鱼灵力、人鱼躯体价值的极致掠夺。
数十年前,人类科研团队盯上了人鱼得天独厚的纯净灵力与特殊血脉体质。为了掌控资源、破解海族奥秘、人工培育可控混血载体,他们暗中抓捕纯种育龄人鱼,动用违禁药剂、强制生理干预、强行繁育混血后代。
塞蕾娜就是被选中的实验体。
是被莉奥拉的人类父亲亲手禁锢、亲手施药、亲手推入这场灭绝人性的实验里。
药物强行撕裂海族与生俱来的生理规则,强行催育、强制产卵。塞蕾娜的王族躯体承受不住人类粗暴的改造与透支,全身灵力逆行崩裂,脏腑彻底破碎,最终在极致的痛苦里体征归零,死在冰冷的实验台之上。
而莉奥拉,是这场血腥实验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
她半人半鱼,一半血脉来自施暴的人类父亲,一半血脉来自惨死的人鱼母亲。
真相层层叠叠铺开,密密麻麻堵满苏阡的胸腔。
苏阡
读懂了她常年挥之不去的阴郁。
读懂了她对人类根深蒂固的冰冷敌意。
读懂了她眼底常年缠绕的、无人可解的复杂沉郁。
更读懂了——从她们相遇的第一眼开始,莉奥拉看她的眼神为什么永远那么复杂。
因为莉奥拉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所有真相,人类有多肮脏、多残忍、多贪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人类的偏执与贪欲活活逼死。
也早就知道,苏阡是纯人类。
也对一条人鱼首领怎么可能分不清人鱼和纯人娄
苏阡站在死寂的档案室里,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她从前带着系统任务跨越世界而来,满心只是完成攻略目标,靠近莉奥拉、软化她、打动她、获取她的信任与好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外来的救赎,是打破她孤寂人生的变数,是唯一愿意靠近她、理解她的人。
这一次她惯用的招数。,先去了解,再去攻略。
她以为莉奥拉的冷漠是天性,疏离是防备,固执是族群本能。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莉奥拉的冷,是从小浸泡在血色真相里熬出来的。
莉奥拉的恨,是亲眼背负母亲惨死血债长大的。
莉奥拉所有的封闭、沉默、戒备、不相信任何人,全是与生俱来的创伤。
而自己,从头到尾,都站在她最痛恨的族群立场里。
苏阡麻木地将所有档案一一收拢、叠齐。
每一张纸,都记录着人类不堪入目的罪证。抓捕备案、药物参数、实验过程、失败结论、事后洗白方案。一条条、一行行,清晰确凿,无可辩驳。
她关掉系统潜入权限,转身走出昏暗的密室。
博物馆外界依旧喧嚣热闹,灯火明亮,人声鼎沸。
来往游客驻足观赏人鱼标本、深海珍珠、海族遗物,对着玻璃展柜赞叹唯美、感慨自然神奇,歌颂人类探索的伟大。孩童抱着精致的人鱼玩偶嬉笑奔跑,全然不知自己喜爱的浪漫童话,底色是淋漓鲜血。
所有人都活在人类编织的美好假象里。
苏阡刚刚窥见了最底层、最肮脏、最残忍的真相,
苏阡抬步穿过人潮,脚步虚浮,浑身发冷。
她一路走出市区,走向无人的海岸线。
晚风浩荡,卷着咸涩的水汽狠狠拍在脸上,海浪一遍遍撞击礁石,轰鸣的声响沉闷压抑,像积压了数十年的无声悲鸣。
天海交界的礁石顶端,莉奥拉静静站在那里。
海风掀起她的长发与衣摆,身姿清瘦孤冷,半人半鱼的血脉让她既不属于人海,也不完全归于深海。她站在这片属于母亲的海域之上,日复一日守着血海沉冤,守着无人知晓的真相。
她早就感知到苏阡归来。
从苏阡触碰那些封存罪证的一刻,她就预知了这一刻的崩塌与混乱。
她从小活在真相里,活在对人类的恨意里,活在母亲惨死的阴影里。她隐忍、沉默、从不言说,看着纯人类的苏阡一步步靠近自己,看着她带着目的、带着温柔、带着攻略任务走向自己。
她不拆穿,不点破,只是安静等待。
等苏阡自己看见黑暗,等苏阡自己亲手打碎对人类所有的认知。
苏阡一步步攀上礁石,走到莉奥拉面前。
她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往日所有的笃定、从容、掌控感尽数消散殆尽。
莉奥拉垂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来啦,”
苏阡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应。
数十年,莉奥拉独自一人守着这份血淋淋的秘密,看着凶手安享太平,看着罪行被彻底掩埋,看着族群的苦难被美化成风景,看着母亲的死亡被定义为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实验失败。
她早就看过、熬过、痛过无数次。
可她依旧耐心看完,然后缓缓合拢资料,握在掌心。
海风静默,浪潮低吟。
漫长的沉默压在两人之间,压得整片海岸线都寂静无声。
苏阡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你早就知道了?”
莉奥拉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轻轻点头。
一个字,一个动作,坦然承认了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隐瞒。
苏阡喉间发紧,心口沉甸甸下坠,追问得很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莉奥拉望着翻涌不休的黑海,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沉郁,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因为你只是从始至终带着目的来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阡,目光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更因为我不确定,知道真相后,你是继续打算相信你的目的,还是打算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句话藏着她多年最深的忌惮与挣扎。
她恨人类。
她骨子里流着受害者的血,背负着母亲惨死的血债。
可苏阡是纯人类。
莉奥拉不敢赌。
不敢赌一个人类在得知同族滔天罪行后,会不会理所当然地偏袒自己的族群。
不敢赌苏阡会不会觉得过往惨案只是时代局限、科研常态。
不敢赌苏阡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人类身份,反过来觉得她记仇、偏执、小题大做。
就像几年前一样。莉奥拉赌输了,把自己的父亲带到了人鱼岛,却带来了一次大屠杀
苏阡听完,心口酸涩发胀,无奈又茫然。
她看着眼前背负一身伤痛却沉默不语的人,忽然低低苦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极苦,没有半点暖意,只剩彻底的无力。
“我现在也不知道。”
她侧身坐下,落在冰凉坚硬的礁石表面,背脊微微佝偻,整个人卸下所有紧绷,透着一股彻底迷失的疲惫。
海浪一遍遍拍碎礁石,水花溅起,打湿石面,也打湿她沉寂的情绪。
“我恨人类。”
苏阡抬眼,望向漆黑无垠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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