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从黑暗中冲出来，借着火把的光，阿尔维看到一头熟悉的蓝毛。

是昨天在村教堂门前遇到的勇者。

他的长剑断了，胸甲上多出一道锋利的抓痕。

看见阿尔维，蓝发勇者急切地大喊：“小鹿修女，别在那傻站着了，快跑，后面有一只幽灵蜈蚣！”

阿尔维看向卢西恩，“米尔，那是什么？”

卢西恩抱住马瑞克，防止小小的地精被人群踩扁，“大王千足虫的后代。”

“那不应该是小王千足虫么？或者王子虫公主虫。”

“也有道理。”

阿尔维没把那条虫放在眼里。

在他的魔王城，千足虫和家养猪没区别。

每次看到手下们吃虫子，他都庆幸自己是鹿不是鸟。

蓝发勇者跑到近前，拉住阿尔维的手臂，“快走快走，你不知道那东西有多恐怖。它刚刚吃掉了十几个冒险者，现在嘴里还叼着一个。”

“别碰我，你手上也有汗。该死的，为什么你们这帮人手心都是湿的！”

“那是冷汗，我现在都快吓尿了。”

阿尔维警惕地瞪着他，“滚开，脏东西。”

卢西恩突然窜过来，一手抱着马瑞克，一手揽住阿尔维的肩膀，“谢谢关心，我们身上带了传送水晶。”

过于热情正直的蓝毛勇者，终于放心下来。

带着身后一串小队成员，朝着地下城出口跑去。

阿尔维擦擦手腕，望着他们的背影嘀嘀咕咕。

跑在最后的精灵魔法师，好奇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阿尔维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卢西恩冲他笑了笑，“我们有一些内部情报，你们先不用急着出去，在入口处等等，说不准灾难自己就解除了。入场费那么贵，没必要因为一条虫子，白费那么多银币。”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看起来很弱小，说话没什么分量，但这种神神叨叨的语气，最容易让人信服了。

精灵感激地点点头，追上自己的队长。

阿尔维抬头嘲弄地看着卢西恩，“你还真是爱说大话，米尔，那什么虫子就算是只幼崽，也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还给别人下保证，我看你怎么收场。”

卢西恩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了僵。

不等阿尔维继续嘲讽，卢西恩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天啊，我刚刚听你劝他们留下，我还以为你有办法处理。”

“毕竟你能拿出那么神奇的魔法地图，还能轻易杀死成片的史莱姆。在我眼里，修女先生神秘又强大。我觉得你这么漂亮，还很喜欢被人伺候，一定是某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少爷。”

阿尔维不想承认，他爽到了。

别人说这种恭维的话，他都懒得听完，可这是米尔后人说的。

他顶着酷似仇敌的脸，有着和仇敌七.八分相似的声线，体内流着仇敌的血。

四舍五入，就是米尔本人夹着嗓子，可怜兮兮地吹捧他讨好他，渴求得到他的庇护。

一千年前追着他砍的时候，米尔有想过，自己还有今天么？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爽的事？

有！

米尔的马鞭和系统的惩罚！

不过这是两种爽法，不能相提并论。

阿尔维不敢看卢西恩的脸，怕自己发出不体面的笑声。

他强压着嘴角，摸狗一样摸着卢西恩的脑袋，“行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擅长拍马屁。”

卢西恩似乎完全不懂什么是羞辱，乖乖低着头给他摆弄，“我确实不擅长夸人，这是我的第一次。”

“我不信，你就装吧。”

“不信你可以摸摸看，修女先生。”

阿尔维茫然地看着他。

这也能摸出来？

他努力思考了一下，按住卢西恩的胸口。

米尔心脏狂跳，咚咚咚的，仿佛能撞到他的手。

这么紧张，看来他没说谎。

阿尔维收回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卢西恩看上去有些失望。

————

嘈杂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又有几队冒险者，从地下城深处跑出来。

他们的模样比蓝发勇者惨多了。

看着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女人，从自己面前路过，阿尔维抱着手臂后退一步。

卢西恩在他耳边小声解释，“不用担心，修女先生，她是壁虎，她断肢求生了，以后还会长出来。”

阿尔维避开他，“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又不认识她。不要离我这么近，你吹到我的耳朵了。”

逃难的人群很快消失在视野中，阿尔维粗略数了数，“三十多个冒险者，打不过小王千足虫？”

马瑞克趴在卢西恩怀里哇哇叫。

卢西恩翻译道：“那种虫子很强，能吃掉一整个地精城市。”

阿尔维撇撇嘴。

一堆半米高的小豆丁，就算是一只老虎，都能把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地精就应该和其他种族混居，或者去他的魔王城当奴隶。

米尔能单枪匹马，杀进万虫巢穴救人。

现在的冒险者真是没用，几十个人都比不上半个米尔。

脚步声渐渐消失了，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黑暗中浮现。

卢西恩放下地精，马瑞克尖叫一声，躲到隐秘的角落里。

一只蜈蚣模样的红色虫子，从通道深处缓缓爬出来。

它速度慢得出奇，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好似不堪重负。

原本细长的身体，鼓起一个大包，几乎将它的外壳撑裂。

片状的虫壳，将它完全包裹。两片虫壳的缝隙处，时不时出现人手的轮廓。

阿尔维抖抖鹿耳，捕捉到微弱的呻吟声。

人类的呻吟。

虫子的肚子里，塞满了还未消化掉的冒险者。

他们挤在一起，挣扎尖叫，疯狂抓挠内壁，想要活下去。

阿尔维跺跺蹄子。

一千年后的人都这么蠢么？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点清晰的认知。

冒险者工会就该设置准入门槛，这么弱小的冒险者，不配进地下城。

卢西恩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修女先生，我们要不要救他们？”

当然要救。

阿尔维都想好一会该怎么砍掉虫子的头，再给它来个刨腹了。

但米尔问了，阿尔维下意识梗起脖子，跟他对着干，“哼，他们就算死了，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怼完米尔，阿尔维挽起袖子，要上去让这只虫子好看。

下一秒，卢西恩从他身旁窜出去，提着勇者长剑冲向魔物。

吃撑的千足虫幼崽，迟钝地仰起脑袋，弹出口中布满尖牙的肉球。

卢西恩高高跃起，紫色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手中的长剑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隐隐有一对翅膀，在他背后浮现。

阿尔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米尔……”

————

半边虫头滚到地上，滚到阿尔维脚边，像垂死的鱼不停扑腾。

卢西恩从虫身上跳下来。

早已等在旁边的马瑞克，立刻拿着祖先留下的小刀，冲上去解剖千足虫，救出里面的人。

卢西恩走到阿尔维面前，抢在半边虫头咬到鹿腿前，一剑将它戳穿。

虫头没了动静，绿色汁液飞溅到阿尔维脸上，他终于从回忆中挣脱了出来。

米尔站在他面前，垂头静静注视他。

阿尔维抱起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米尔忽然摘下左手手套，用干净的手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虫汁。

他粗糙的指腹上，带着阿尔维熟悉的触感。

凉的，湿的，像汗水一样的魔法屏障。

阿尔维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自觉地歪歪头，将脸贴到他掌心，轻轻蹭了蹭，“米尔……米尔……”

男人眯起眼睛，温柔地笑起来，“我在，修女先生。我战胜了小王千足虫，没有让你失望。”

阿尔维一下清醒了。

这不是伦德·米尔，是卢西恩·米尔。

他刚刚看谁！

他刚刚在想什么！

卢西恩说的话，阿尔维一句都没听清。

难堪、尴尬、愤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阿尔维精精神神的鹿耳朵，立刻贴到头发上。

他拍开卢西恩的手，把他推开，冲着他大喊，“你刚刚在装什么，米尔！耍我很好玩是吧！”

卢西恩愣了愣，连忙丢下长剑举起手，“我没有，对不起！”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跟你的祖宗一样讨厌，虚伪，不是个好东西！一千年前的米尔恶心，一千年后的米尔也恶心！”

平日总挂着笑容的独角兽，此时脸上写满了慌乱。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修女先生，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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