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绫踩着小雨，不疾不徐行走在雨中，身上却未湿分毫。

方才，掌门将他叫去，因他今日离宗这件事，旁敲侧击。

扶绫低着头，隔着屏风向掌门汇报。

掌门一声不吭，待他说完，方道：“绫儿，你年未过百便已筑脉后期，是明坛宗最有天赋的弟子。只是，就连我有时也看不清你的追求……”

扶绫声音平缓，“弟子的追求，便是勤加修炼，修得正道。”

掌门轻咳一声，他的声音很嘶哑，透出一股苍老的死气。

他十分赞赏道：“这是对的。吾等修士，所求便是大道，绝不可因为凡尘俗世放弃修炼。”

“是。”

见他乖顺，掌门缓和语气安抚道：“我知你年少恋旧，不愿将姓氏改回，也依着你了。待你那凡间妹妹到了年纪，便给她寻一户人家，你也好放下心来好好修炼。”

扶绫默了默，依旧说是。

道灵说：“这老头提议倒是不错，你不如听他的，等扶鸣钰再大一点就给……”

“在下并没有这个打算。”

头一次被扶绫打断话，道灵怔了怔，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怎样一种情绪，就听见了他说的话。

扶绫伸出手接住不知何处飘来的一朵野花，花朵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随着风害羞地摆动。

他静静道：“凡间女子嫁人后，身份再高贵也难免要为夫家操劳，吾不愿吾妹被琐事困扰。”

他放开手，任由花朵自由地飘走。

突然喃喃自语：“该给鸣儿准备明日的早饭了。”

……

扶鸣钰几乎是日日往藏经阁跑，但是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不敢过度使用灵骨，只是暗戳戳地、不时地刺激它一下，慢慢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她本体质普通的身体，被灵力滋润得变强了许多，这让她很高兴，但随之而来，又演变成强烈的心虚与害怕。

这根灵骨来得不光明磊落，她自己也知道。

于是晚上吃饭时，她就因为担忧这件事，连最喜欢的肉都没吃几口。

经过这几日的陪伴，二人关系多多少少回温了一点，扶绫温和开口问：“怎么了？”

扶鸣钰却是摇摇头，嘴上说着没事，可那张小脸却写满了“有心事”三个字。

扶绫沉默半晌。他大概猜到了原因，多半是因为那根奇怪的灵骨。

他这几日不动声色地帮助她调理身体，让灵骨与□□适配了不少，但是怕引起她的警觉和怀疑，每一次都是浅尝辄止。

扶鸣钰今日破天荒没去藏经阁，一个人在屋里不知捣鼓些什么。道灵十分好奇，但它又怕被看出来，欲盖弥彰：“万一她又在想着害人了怎么办？你不去看看？”

扶绫说：“家妹不过年芳十六，若是阁下所言是真，想必已经年纪过百，何必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这话说得像是它在找扶鸣钰的茬似的，道灵很生气。虽然它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是作为小说维护者，扶绫也奈何不了它。

于是它口无遮拦道：“你这样无理由偏向她，只会加速她的死亡速度罢了！”

说完这话，道灵只觉身体莫名发凉，它虽然看不见扶绫的脸色，但直觉他是生气了。

道灵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剧情是不会骗人的。它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陷入一片虚无黑暗中。

道灵一愣，下意识放声大喊，但四周孤寂，只有它一个人的声音在此寂然回荡，它气得破口大骂。

好半天才认清一个事实——扶绫把他的五感封闭了，连带着借用他眼睛才能感受世界的道灵也被隔离了。

直到扶鸣钰从屋子里出来，而扶绫又预测好她出来的时间，道灵才有了重见光明的时刻。

它大口喘着气，还没来得及愤怒地质问扶绫，就看见了扶鸣钰满手是血、脸色难看地从屋子内走出。

她似乎没想到扶绫此刻还没回去休息，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

道灵以为扶绫会问她去了哪、干了什么，扶鸣钰自己也这么觉得，她绞尽脑汁在脑子里编造。

但是扶绫只是用一丝灵力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在淡淡的沉默过后，扶绫问：“要去洗手吗？”

“不……要去。”

他的反应出乎扶鸣钰意料，她甚至思绪都乱了一瞬。

扶绫陪她洗手，用灵力细致清洁她手指的每一寸，直到血腥味彻底消失殆尽。

扶绫说：“小鸣没受伤就好。”

回到屋内，扶鸣钰拿出墨如真留下的可以防止灵气泄露的法宝，站在柜前。

左上角的铜镜映照出她决然的脸庞。随着柜子被打开，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一张精致立体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扶鸣钰伸出手将人扯出，还未完全成熟的男性重量死死压在她身上。她调动全身灵力，勉强扶着人坐下，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她低着头，审视似的看着他。

前十年，她很少有这样可以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看着别人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她直视前方，故作镇静，像极力蜷缩、抵御伤害的杂草。

她抓住男人，或者说是少年的头发，让他整张脸暴露于自己的眼睛下。那个曾经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此刻如同破烂不堪的垃圾一般，无声无息地被随意操控。

扶鸣钰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使这张脸愈发地精美。

“裴慕。”她亲昵地喊他的名字，说：“你的灵骨真的很好用。”

尽管现在已经开始发痛，但是那种如获至宝的快感是疼痛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

裴慕人如其貌，性格嚣张跋扈，是仙门子嗣，因此不需要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稍有不满，他便殴打旁系、庶出等兄弟姊妹，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他比扶鸣钰稍晚一点入宗门，但年岁相当。

那时候的扶鸣钰还不太懂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在敏感察觉到他人的淡淡疏离之后，她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是——模仿他人。

她试图让自己显得合群一些，因为她还记得扶绫走前说的话：他希望自己交到朋友，希望自己在他不在的时候依然快乐地生活。

所以在裴慕找上来，弯着眼睛说想和她交朋友时，扶鸣钰几乎是有些受宠若惊地同意了。

回想往事，她的表情更加郁郁，踢了他几脚。

裴慕的欺凌与那种似有若无的排斥不同。他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虽然与她交了朋友，但是不妨碍他看不起扶鸣钰的出身，不妨碍他同他人一起讥笑嘲讽她。

在被她发现时，他连脸色都未变，掐着她的脸，贴近她的面庞道：“所以呢？我说的哪里不对？你本就是个凡人，本就低人一等。”

扶鸣钰只觉脸疼到麻木。她想从这种欺辱中强作镇静，就像之前一样，但他人放肆快活的大笑声，还是让她感受到比脸皮更疼的疼痛——心里的无助与羞耻。

在此之后，她没有再将这虚假的游戏当回事。那似有若无的欺凌在他人的撑腰之下也升级了。她偶尔会看见垃圾被扫到自己院子门口；昨日未看完的书，今日便被人用灵力清理，理由是“脏了”。

最后一次和裴慕单独相处，是他夜半闯入她的洞府。二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裴慕的剑气在她四周晃荡，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起来。

他掐着扶鸣钰的脖子，整个人在失控的边缘口不择言：“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应该任由你与墨如真来往！你这样一个凡人，也配妄想修炼？！”

扶鸣钰害怕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流下来了。她满含恨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说道：“我妄想了又怎样？！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妄想？谁又规定了我要任人欺凌？我既然得了这样一个造化，我想学些东西又如何了？！”

裴慕当时的手似乎松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以后不许和墨如真交往，马上给我离开明坛，不允许再踏入这里半步！像你这样的废物凡人……”

他说着，手上不受控制似的开始用力。扶鸣钰感受到呼吸缺氧，大脑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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