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宫墙》
落日浑圆,沉沉坠入天际。
顾巡自从率军驻扎在柳城,甚少见到外人,今日表弟齐彻赶过来送喜酒,二人久不相见,在晚霞下畅快共饮。
齐彻边斟酒边絮叨:“阿姐在宫中诞下皇子,爹娘也不能去探望,原想着在自家院子里摆一桌宴席,谁知太子又不明不白地死了,眼下万民举哀,咱们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小酌,节帅可不要嫌弃。”
顾巡接过他斟满的酒杯,无所谓地笑道:“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饮完一杯后略有些沉思,“只是不知繁表姐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齐彻听他这样感慨,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也涩然道:“外人只道阿姐光耀门楣,谁人又知晓骨肉分离的苦楚。”
顾巡低头斟酒,晚风吹动发梢,落寞而恍惚,嘴上虽提及了表姐齐繁,心上则挂念着不能开口谈论的另一人。
齐彻带着酒意又问道:“太子在桑州意外身故,朝廷已经发丧了,节帅有何看法?”
顾巡不动声色地继续饮酒,饮完了才悠悠道:“太子这样的身份,即便真是死于意外,外人也不大相信。若果真另有隐情,那牵扯的可就多了,假假真真,就看如何利用。”
齐彻听他说得玄乎,便好奇道:“节帅也想借此事给朝堂添一把火吗?”
顾巡苦笑一下,摇头道:“我们不必搅这趟浑水,江州地处边疆,又刚刚结束战事,此时只求自保,朝堂纷争太过凶险,太子究竟因何而死,不是我该操心的。”
齐彻会意,只是猜不准顾巡心中所思,望着晚霞含蓄道:“我还以为,节帅会比旁人更关注太子之死。”
顾巡牵唇轻笑,没有接话。
他是在琢磨萧临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可是说到底,这是朝堂之事,不管怎样调查,这把火也只能烧在朝堂上,对慕兰凝眼下的处境毫无裨益。
两个人将一坛酒饮尽,各有几分醉意,顾巡盘腿勉强坐稳,偏过身对齐彻道:“天色不早了,今夜你就别赶路了,在军营留宿一晚。”
齐彻笑道:“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说着话,齐彻忽然看到顾巡身旁的地上掉了一块环佩,齐彻以为自己喝多了酒眼花了,认真眨了眨眼,又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确实是一块凤纹环佩,白玉材质。
“这是你的吗?”齐彻举着环佩问顾巡。
顾巡猛然一愣,回过神来忙将环佩接过去,重新放入袖中藏好,全程一言不发。
齐彻见他如此紧张一块环佩,很是摸不着头脑。
***
东宫的花草林木像是在瞬息间结了冰霜,慕兰凝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个消息这是真的,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问宫人:“殿下身边有侍卫还有暗卫,怎会被大火困住?”
可是谁也不知道萧临在桑州究竟发生了什么,随行的人要么跟他一起遇难,要么在事后被原地遣散,无一人回京。
整个东宫陷入悲痛的疑云,云霄殿的宦官总管孙契却带人来到,一张老气横秋的脸上布满忧戚。他看了看慕兰凝,垂下眼帘后,尖锐的声音阴冷地宣旨:“陛下有令,东宫上下所有人需为太子殿下守灵七日。”
守灵的话一出,萧临罹难的消息算是得到证实。
慕兰凝霎那间瘫倒在地,她早该明白的,这种事,若不是确凿无疑,宫人岂敢开口乱传。
萧临还不到十九岁,孙契领着几个小太监在正殿布置灵堂,白幔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雪。
慕兰凝魂不守舍地望向那块牌位,惠婵不知何时已帮她披上素服,又搀她过来跪在棺椁前。
桑州遥远,陛下不忍太子尸身一路颠簸,同意当地官吏择灵地安葬,东宫的棺椁里只有他生前的衣物。
孙契率人对着牌位行完跪拜礼,起身后面带惋惜,仍嘱咐道:“宫中皆知殿下生前厚爱良娣,如今殿下驾鹤归去,良娣可要好好送殿下一程,让殿下安心离开。”
慕兰凝咬唇默不作声,膝下的蒲团压得扁薄,像一段脆弱的宿命。
她算是太子的遗孀吧,在民间,女子若遭遇这样的不幸,外人会说节哀顺变,会宽慰她好生照顾自己,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可是在宫里,别人只关心她是否虔诚地为太子守灵。
她不是她自己,只是太子的良娣,太子死了,她也成了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孙契等人离开后,慕兰凝才开始眼波微动,泪水无声滑落,肩头也跟着耸动。心跳是有的,只是钝钝的,灵堂上烛火摇曳,仿佛也在为什么事犹豫不决。
她在东宫麻木地度过每一个清晨和薄暮,过一日算一日,萧临于她而言不过是命运强加的一副枷锁,戴着沉,摘了轻,无所谓爱恨。
可此刻,枷锁忽然碎了。她才发觉,手腕上被磨出的那一圈茧,竟然会疼。
萧临还在的时候,她曾经想过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会登基,会广纳嫔妃,而以她的性子,会渐渐失宠。
可笑的是,她明知自己将来会失宠,却没有花心思提前给自己谋一条后路。任由自己把路走窄,走入绝境,可真的是命了。
而如今,她又陷于另一个绝境,把她带到东宫的那个人,丢下她先走了。
在无人顾及的角落里,雪狸的身色与满殿的素白融为一体,琥珀色的眼眸左右打量着,它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像看透了一切。
雪狸绕过棺椁,依偎在慕兰凝身侧,慕兰凝平视前方,抬手轻抚雪狸的背,她想起那日惠婵说的话,猫能预测凶吉,竟是一语成谶。
倘若雪狸果真预测到了太子的死,能不能也帮她看看接下来的福祸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也是同样道理,为了朝堂安宁,陛下还会再立新的太子,待新任东宫殿下搬进来,她这个旧日良娣就不能待在东宫了。
接下来会在何处度过余生?是先帝妃嫔们养老的永福宫,还是宫外那座香火冷清的拂光寺,抑或是,直接为太子殉葬……
不过她的身份毕竟是良娣,虽然不是正妃,但也不是位卑之人,殉葬应是可以避免的。
深夜降临,正殿摆放的祭品在长明灯下格外刺眼,储君离世,陛下正悲痛,忧国忧民的正直官员也会为之垂泪,可后宫和朝堂想必还是有暗自欢喜之人。
慕兰凝愈发想得深远,甚至蓦然动了一个念头,若太子无端卒于宫中,刑部和大理寺会拼力追查,若真有幕后黑手,他们难逃干系。可太子偏偏死在外地,真的是巧合吗?
可惜与萧临同行的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被遣散了,不然慕兰凝还能找个人问问,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整个东宫置于冷冷的素白之中,抬眼望去,仿佛余生都走不出这灵堂了。
萧临出一趟远门,居然像被一阵风轻轻吹走了。
明明答应过她会早点回来,结果竟以这种方式食言。
守灵三日,院中的桃花簌簌地落,最初的惊慌与质疑渐渐被呆怔抚平,慕兰凝浑浑噩噩小歇几回,清醒后竟然觉得萧临没了也好,阴阳两隔,总胜过他以后身边围着一群莺莺燕燕分走她的恩宠,可随之而来的代价是:她要守着未亡人的身份,无声无息地过一辈子。
第五日的黄昏,灵堂里的白烛又燃尽了一根,惠婵等人昏昏欲睡,慕兰凝只好起身去换蜡烛,指尖触到烛台,发觉那铜台子比自己的手还要暖些。紧接着便觉天旋地转,辨不清方向了,慕兰凝忙开口想唤人,声音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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