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一原本跟在他身后，送走了林耀等人，目光回转便落在离她不远处的许定方身上。

阳光透过窗格门缝落在他的身上，原本就发白的两鬓在这光线照射下愈发像被柳絮轻轻沾上，好似只要轻轻抬手一拂，便能将花白拂去，重现往日乌黑光泽。

他的左臂至今仍旧打着膏药，长长的棉布裹着伤处，绕过脖颈将手臂上的伤处固定，依照秦老先生言，这伤绝对不是几日之内便能够恢复的，需要长期的耐心的疗养，可偏偏周遭虎狼环伺，能够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许淮一眼底映照着许定方站在门边目送几人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虽在阳光之下，却莫名显得孤单寂寥，尽管如此，身为将领的肩背却是直直地挺着，未曾有片刻松懈，这如山一般的背影一如既往地立在她身前，为她遮挡无数风雨，她只静静看着，却不知为何，眼底逐渐湿润模糊。

她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在许定方回过身来之前便已经将眼中泪水抹去，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明媚的笑容。

她容貌本就不俗，这一笑更是明媚如春风，将原本缠绕在许定方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回到位置坐下后，便拿出逗小孩的语气说出了那番话。

许淮一原本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落座，闻言倒是三步作两步来到许定方下首坐下，将腰间佩剑一解，只闻“锵”的一声，那佩剑便随着她的动作神气地端正摆在小茶几之上，而她倒是学着话本故事里那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侠，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不存在的长胡须，微微眯着双眸说道：“怕什么，都杀了便是。”

许定方被她这耍宝样逗得捧腹大笑，这一笑，倒像是要把自从自己手受伤直至得知漠族即将集兵南下的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不如意的浊气都吐出体外，唯留下满身清明。

他边笑边抬起自己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擦拭着眼中冒出来的泪花，待到笑够了，才渐渐平复下来，拿起眼前的茶水润润喉，再轻声开口道：“一一，前有贺白榆着急忙慌地离开陇右回他的关内道去，后有江尚刚刚嘴快漏勺似的话，你应该也能多多少少猜到什么了吧，那阿爹也就不瞒你了，阿爹这几日得到消息，漠族在边境集兵，此獠狼子野心，怕是不日便要南下了。”

许淮一听完心道果然，这几年北边对漠族最为了解的便是许定方和贺白榆二人，二人都道如此，那看来此事怕是不容乐观了。

可阿伍尔那已经被她斩杀，如今漠族领兵的又是何人？

许淮一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既然贺白榆回了关内没办法解答她的疑惑，那便只好逮着许定方这个便宜阿爹薅了。

她看着许定方，将心中疑惑问出口。

许定方也是知无不言，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将要上战场的女儿。

据最新消息道，漠族这次的领兵将领名字叫做什吉，此人出自漠族的咯什部落，与当今漠族内庭的得宠王妃出自同一部落，这什吉因为出身卑微，在极其重视血统的漠族王庭一直得不到重用，说来还是这位王妃帮了他一把，才让这人得以在漠族王上面前展露头角。

许淮一闻言轻轻点头，漠族重血统的习俗她是知道的，原本被她斩于马下的将军阿伍尔那便是出自漠族中最尊贵的一个部落首领之子，因着这血统的优势，加上阿伍尔那自身能力出色，说是漠族一代新星绝不为过，因而她将其斩杀的时候才确信，只要此人一死，剩下的漠族将领出自不同的部落，有着各自的利益，失去主将的控制，本就不睦的他们必定会趁着这个机会狗咬狗，而英州乃至大乾，便能趁着这个机会得到喘息之机。

而漠族太过重视血脉倒让族群中如阿伍尔那这类人的存在愈发显得珍稀，贵族弟子大多是不学无术，斗鸡走狗之辈，而寒门子弟因被世代垄断知识而空有志向却报国无门，也难免庸碌一生。

如什吉能得到这样的机遇，倒是许多寒门子弟究其一生都在幻想的奇迹。

而漠族如今的王上能够力排众议让什吉此次领兵，莫不是在向臣下释放风向标，想要改一改他们族群血脉中的弊端？

许淮一做事总是习惯多想一步的，若是漠族执政者当真有这种想法，那此次的什吉绝不会是尽头，此后将会有千千万万个什吉浮出水面，若是我大乾还用着以往的态度去面对漠族，怕是吃亏的绝不会是漠族！

许淮一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忙将此事告知许定方。

许定方听后一愣，目光却是落在面前少女尚且还算青涩的脸颊上，他的女儿竟然已经能通过细枝末节而敏锐地觉察出远方敌国的内政了吗？这种能力是许多沉浸官场多年的老滑头才会有的敏锐直觉啊。

他原本对漠族那套崇尚血缘，将国人分为三六九等的陋习嗤之以鼻，如今却不免怀疑，难道他这女儿，不仅遗传了她阿娘不俗的容貌，还继承了她的聪明才智不成？

许定方有心考考她，便也继续发问道：“那此次漠族由这什吉领兵南下，不日便会到达边境，一一觉得，这个初出茅庐的将领，会将哪座城池视作他们首要攻占的目标呢？”

话至此处，许淮一已经跟着许定方绕过房中屏风，来到一幅舆图旁。

但是许定方不知的是，大乾的舆图早已刻入她的脑中，即使无眼前这幅舆图，她也能轻易将其在脑中复原，但为了不露馅，她还是装作一知半解地抬手撑起下巴作沉思状，好一会才用手指在图上的某处点了点说道：“梁州。”

许定方则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继续解释。

“什吉能当上将领不易，他自身实力强劲是一方面，背后有靠山则是另一方面，军中定然不服者众多，而若要早日在军中积蓄自己的力量，便得让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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