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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别复活了》

44. 姐姐默许

一夜无风也无雨,在连绵数日的阴湿梅雨过后,这般清爽的天色甚为难得。

元宝手脚麻利地将萧无咎捆了个结实,临了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团严严实实的粗布。

萧无咎本就身板清瘦,干透的黑衣空荡荡地贴在骨架上,更显落魄狼狈。

昨日他不信燕听蝉当年对他尚存了安排与计谋,硬生生与姜菀之对峙到大半夜。直到将那过往执念一寸寸剖开、彻底死心之后,他甚至连送上来的昏睡药都是自己夺过去一饮而尽的。

如今就这么被紧紧捆着昏倒在太师椅上,昏死梦中的面容心灰意冷。

姜菀之看着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昨儿个后半夜,她硬是被某只粘人大犬缠着下了数局棋。

这小子倒好,棋局刚战至酣处,他却像是猛地想起朝堂国公府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府事要赶回去处理,蹦了起来。离开前还不忘贴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软声软气地说绝不劳烦姐姐收拾,这盘残局先留着,待他下次摸上门来再接着下。

姜菀之此刻指尖托着下颌,在心中将那未竟的盘面试着拆解演练了许久,竟发现无论自己走哪一路棋锋,最后可能都要略输这小子一筹。

“啧。”

她到底还是没了耐性,伸手一把将桌上的残局棋子全部一股脑地摞回了棋奁里。

这小子心计深沉,下棋的路数更是厉害诡谲。不想玩了,反正棋盘上输了无妨,论武力,他这辈子也打不过她。

棋子落入玉钵发出清脆响声,她抬眼看向元宝:“趁黑把人押去城郊那处废弃地窖,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日夜看着,一点风声都不许走漏。”

元宝擦了把汗,压低嗓音:“小姐,咱们费这劲干嘛?依我看,直接把这奸贼连人带账册一股脑摔去贤王府大门前,岂不痛快?正好撕破那位装模作样的王爷假脸皮!”

“送过去,萧无咎就是个死。”姜菀之将最后一枚白子收入奁中,“贤王此人最是心狠手辣,绝不会容许任何隐患留存世间。干娘当年到底是留了萧无咎一命,我若真痛下杀手,不好真把事情做绝。况且...将他扣在手里做张暗牌,将来还能顺藤摸瓜,钓出贤王府里隐藏更深的鱼。”

主仆二人正低声盘算着,窗外忽地传来扑棱棱的羽翼打鸣声,一只白羽红肚皮的小胖雀灵巧地穿过窗棂飞了进来。

元宝眼睛一亮,乐道:“哟,阿暖又来讨吃的了。”

小丫熟练地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麻籽摊在掌心,捏捏小雀的脑袋,“你在南边吃得越发圆润,再这么下去,往后传信怕是连飞都飞不动了。”

阿暖不理她,黑豆眼盯着麻籽,小圆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

姜菀之看着这一幕,眉眼间不知不觉染上了几分柔和,伸手解下阿暖腿上的细管。展开绢帛,上头只有一行字:

[贤王近日暗调银钱人手,北都小心。——燕]

她神色微动,伸手将那卷绢帛凑到跳动的烛火上。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片飞灰沉入香炉:“这盘棋越下越大,贤王按捺不住了。”

——

同一日午后,英国公府偏厅。

裴熙野左哄右哄,好说歹说,总算稳住了因他无故失踪数日而暴跳如雷、差点要动用私兵反倒金陵城的老国公。

如今他卸下一身血气,换上了一件清雅的竹青色便袍,正懒散地靠在榻上,细细翻阅着手里的兵部邸报,脑子里还在想着下次偷摸去找姜菀之,如何用一局赢棋换个奖赏。

老九大步从门外走进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方才压低声音禀报:“老大,徐钦失踪的后续牵连有动静了。原本南镇抚司内部还有几个硬头皮想往深里追查,结果手还没伸出去,就被贤王府的人以雷霆手段硬生生压了下去。如今对外只统一口径,说徐指挥使是奉了当今密旨秘密办差,归期未定。”

裴熙野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他这是怕徐钦暗中养药人、求取长生邪法的腌臜丑事被捅穿,最终火烧到他自己头上,索性把徐钦当成断尾保帅的弃子扔了。”

“那咱们...”

“金陵这边的首尾,既然有人自作聪明阴差阳错地替咱们收拾干净了,咱们便正好腾出手来办正事。”裴熙野随手将邸报撂在案上,眼底清光闪烁:“吩咐下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巡按两浙。”

老九一愣:“两浙?”

裴熙野脑海中悄然浮现出昨日在姜菀之榻边时,瞥见她随手翻阅的那卷当朝大学士秦元蓟的文集。她从不看无用之书,秦元蓟早年致仕后隐居浙东,那处必然藏着她下一步棋的核心局眼。

“漕运与盐引,那是当朝朝廷的钱袋子,更是他贤王招兵买马、暗度陈仓的地下血脉。”裴熙野望着窗外一线秋光,“我要替姐姐把这条暗脉一刀切了。”

——

三日后,武定侯府内院一片忙乱。

侯爷元配夫人的生母在湖州老家过世了,而元配的娘家父亲,便是当朝早已致仕隐居的大学士秦元蓟。

秦家治丧,侯府作为旧日姻亲,理应前去吊唁。武定侯近日在兵部当值恰有空闲,便决定亲自带人南下,只留下了在刑部当值、事务繁重的世子楚鸿留在金陵看家。

侯夫人柳昭君怀着身孕,原本不宜舟车劳顿,却坚持要随行操持。姜菀之作为特来侯府照顾其身子的表小姐,自然也要作伴同去。

自金陵至湖州,水路两日可抵。

官船舱室内,柳昭君拉着姜菀之的手,眉眼间透着几分局促,轻抚着微隆的小腹低叹:“这一去,少不得要见到那位。”

“哪位?”姜菀之温声询问,递过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秦家的二小姐,元姐姐的庶妹,秦雅。”柳昭君垂下眼,“当年元姐姐不幸早逝,后宅无人照料,便是这位秦二小姐一直住在侯府里,悉心照顾着鸿儿、珩儿和琅儿三个孩子。原本秦家与老太夫人那边的意思,也是想着等孩子们稍大些,便抬她做续弦正妻的...”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愧疚与羞赧:“谁知后来侯爷去徽州办公差,恰逢遇上了正为先夫扫墓的我...”

柳昭君脸颊泛起一丝微红:“我当时年幼无知,亦不知晓侯府内情,见他正气凛然,便对他一见倾心,只问得他是孤苦鳏夫许久。他也对我情深意重,竟不顾满朝议论力排众议,明媒正娶把我迎做了正妻。”

她轻叹:“三个孩子起初对我冰冷淡漠,大半也是拿我与那位体贴入微的秦二小姐做比较。这一趟去湖州,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左不过我只是个农家出生、二婚嫁人的平民女子,横刀夺爱拦截了大家闺秀的姻缘...”

姜菀之反握住姨母的手,声音温和却平缓有力:“姨母又想岔了。您出身平民又如何?当年阿娘不喜做木工农活去做了裁衣娘,您身子骨弱,却凭着一口气肩扛起柳家手艺的传承,硬将一双娇手磨满了硬茧。如今外祖父更是因技艺超群被征召为皇家御用木匠,论手艺论骨气,哪一样辱没了他们这武定侯府的名声?”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弧:“再者说,秦二小姐当年留在侯府,不过是出于骨肉之情照料外甥,对姨父未必存了旖旎心思。如今见您把孩子们教养得这般懂事出众,侯府后宅风清气正,她心里应当大感宽慰才是,您又何来的什么亏欠与罪过?”

柳昭君被这一句句话吹散了心上忧愁,眼眶微热:“菀儿...”

“姨母,您着相了,”姜菀之添了一句,“世上的姻缘原不是谁抢了谁的。您同姨父是两情相悦,秦二小姐若真是个明理的,便不会把这账记在您头上。”

柳昭君擦了擦眼泪,轻拍她的手背:“你这张嘴,倒比谁都会劝人,我困扰了数年的忧虑,被你这么一说,心里松快多了。”

两日后,船靠湖州码头,秦家早有车轿等候。

到了秦府东跨院的灵堂前,姜菀之终于见到了那位秦二小姐。秦雅如今已嫁给本地一位六品小官,一身素服迎出来,眉眼温雅,眼圈泛红,待人极为热络大方。

她一见着几个孩子,便拉着楚琅的手上下打量,眼底满是怜爱:“三妹妹都长这么高了,当年抱在怀里还是个软乎乎的小奶娃,如今都成了大姑娘了。”

说罢,又转向一旁的楚珩,温声道:“珩哥儿这一趟南下,可要多陪陪你小姨父聊聊天。”

两个孩子见了自小抚养他们数年的亲小姨,旧情难忘,当即围在秦雅身边低声抹泪、嘘寒问暖。

秦雅眉眼含笑,温柔体贴地一一回答,又细细盘问了两人近来的衣食近况,这才顺理成章地将目光转到了武定侯与侯夫人身上,端庄规矩地福了一福:

“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侯爷与嫂嫂了。嫂嫂如今怀着身子、身子沉重,快请进里头歇息。我已吩咐下人备好了厚软垫与安胎的红枣温汤。”

她这一番举止,目光全然落在女眷与孩子身上,分寸拿捏得当,看来真如传闻那般,半分越界心思皆无。

柳昭君受宠若惊,忙不叠要俯身还礼,却被秦雅抢先一步温言按住手背:“嫂嫂如今身子特殊,却仍愿意千里迢迢陪同侯爷来此凭吊奔丧,此等大义深情,实在叫雅儿心中佩服。何须行礼?快快请进。”

这番温言好语,让柳昭君先前那点忐忑彻底化作了释然。

姜菀之静静立在一旁,得体微笑,欠身行礼。

秦家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家风清正、清高自持。

但她行走江湖数年,见惯了人面兽心与假戏真做,也知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毫无怨怼的圣人?若非真心纯善,否则不过是掩饰得好罢了。一位嫁给六品小官的秦二小姐,对侯府如此热络,是真放下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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