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天际堪堪泛起一丝死气沉沉的鱼肚白。暴雨初歇的盛夏凌晨,长风狂卷过荒林,非但没有半分暑气,反而裹挟着泥土腐败的湿气,吹透满是汗湿的衣衫,阴冷直浸骨髓。
姜菀之木然立在风口。那枚刻着“菀”字的护身符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木纹深深硌进肉里,渗出丝缕鲜血,她却毫无知觉。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清与算计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一口照不进光的枯井。
“师姐。”萧无咎立在几步开外,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现在不是祭奠的时候。刘诚那条疯狗为他堂弟刘毅的死咬着裴熙野许久,如今不知从何寻到情报,今夜定要借题发挥。府里只余长子三女,他们没有防备,根本拦不住带兵上门的他,元宝在府里撑不了多久。”
姜菀之长睫轻颤,再没有回头看那道吞噬了一切的深渊。
她将那枚护身符妥帖地收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再抬眼时,眼底的木然已被一片霜雪封冻。
再抬头,一字未说,足尖轻点,轻功提至极致向城内掠去,连轻功绝世的萧无咎也难追其衣角。猎猎狂风将姜菀之宽大的衣袍吹得鼓胀作响,宛如一只去势决绝的孤鹜隐入暗夜。
——
与此同时,武安侯府西厢院内,数十把火把将尚未破晓的天色照得亮如白昼。
武安侯与夫人带着二公子楚珩回老家祭祖,偌大的侯府里,此时只剩下天未亮便要往刑部上值的世子楚鸿,以及被外头动静惊醒的三小姐楚琅。
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撞开。刑部右侍郎刘诚一身绯红官袍,腰佩三品銙带,身后跟着十来个面色不善的佩刀衙役,阵仗煞是骇人。
楚鸿连官帽都未及戴正,大步跨出廊檐,脸色铁青地挡在主屋阶前:“刘大人,你长了几个脑袋,未经通报便敢带刀擅闯我侯府内眷的闺阁院落?!”
“楚世子息怒。”作为同僚,刘诚也难得称世子称呼,如今明显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却像毒蛇一般,越过男子死死盯住紧闭的雕花木门,“下官也是奉公行事。今夜线报指山鬼现身,窜入了贵府附近,特来护卫侯府周全。”
“笑话!侯府守卫森严,何来山鬼?”楚鸿冷眼如刀,“给我滚出去!”
刘诚冷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世子何必如此紧张?下官还得了另一份消息。说是贵府表小姐这几日并非居家,而是被山鬼挟持出府,又或者...她本就与那山鬼是一伙的,今夜正带着同党潜回内宅。你自己想想,最近是不是甚少见到她身影?”
楚鸿脸色骤沉。
“荒谬!”楚琅本在内屋观察情势,见此此言,气得脸色涨红。
她本是性格文弱的世家小姐,此时也鼓起勇气上前来:“我菀之姐姐一介弱质女流,平日连刀都未曾摸过,怎会与山鬼勾结?刘大人,你莫不是审案审魔怔了,连脏水都敢往侯府泼!”
“是不是泼脏水,开门一看便知。”刘诚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下官不好擅闯闺阁,那便请三小姐代劳,只需亲眼确认表小姐安在榻上、屋内并无旁人,便立刻告退。否则,明日早朝,下官只能据实回奏:武安侯府窝藏要犯,拒不配合刑部查案。”
这话一出,楚鸿眼底寒光骤现。
楚琅气得浑身发抖:“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今日搜不出人,汝等该当何罪!”
说罢,她便要上前推门。
刘诚却突然抬手,高声厉喝:“来人!将这屋子四周的窗扇、暗角统统给我围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衙役们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将整个西厢主屋围得铁桶一般。
楚鸿冷哼:“这阵仗,是怕人跑了?”
“以防万一。下官是怕屋里头藏了同党,更有甚者...那位娇滴滴的表小姐,压根就不在榻上。”刘诚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意,似乎很有把握。
剑拔弩张之际,突听“吱呀”一声轻响。
紧闭的木门从里头被拉开了一条缝。丫鬟元宝穿着皱巴巴的中衣,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探头:“哎哟...这天都没亮呢,外头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呀?”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看清满院子的火把和官差后,顿时吓得“呀”地一声,倒退了两步。
楚鸿上前一步,沉声问:“元宝,你家小姐呢?”
元宝满脸惶恐,结结巴巴道:“回、回大少爷,小姐这两日贪了凉,一直卧床不起,正发着热呢...”
楚琅闻言,暗自松了一大口气:“难怪我这几日都没怎么瞧见菀之姐姐。刘大人,你也听见了?人在病中,你还要硬闯不成?”
刘诚却笑了:“病了?那便更得进去探望探望了。万一这‘病人’压根就不是表小姐本人,又或者榻边的帐子后头还藏了别的什么人呢?三小姐,劳烦你先进去瞧瞧,可有外人?”
楚琅咬牙,转身推门而入。
屋内燃着安神香,光线昏暗,纱帐低垂,锦被下隐约隆起一个人形。
楚琅快步走近,掀开纱帐看了一眼,又仔仔细细绕着屋内的屏风、妆台走了一圈,确认再无第二个人影,才长吐出一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将门半掩,向楚鸿摆了摆手。
“看也看过了,屋里只她一人。刘大人,你该给我侯府一个交代了。”楚鸿语气森寒,转头吩咐了小厮备马,分明是去告状的架势。
“怎么会...明明收到了暗信,此线从未出错...”刘诚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门,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拱手:“既如此,下官打扰。”
男子正欲转身,耳尖却突然敏锐地捕捉到楚琅拉着楚鸿衣袖,女子压低声音的细碎呢喃。
“大哥,菀之姐姐确实在里头,只是蒙着被子。”楚琅压着嗓子,“她说自己脸上长了好些难看的红痘,病容憔悴,不愿意见人,把我给赶出来了,但那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要不我们尽快去给她抓药吧。”
病容憔悴,不愿见人?
刘诚的脚步猛地顿住。若真是病了,怎会连面都不敢露?这分明是找了个声音相似的丫鬟在里头滥竽充数!
姜菀之根本不在榻上。他就说,贤王暗信的情报怎么会错!
“刘某失礼了!”
刘诚眼中爆出精光,忽然暴起,竟直接撞开挡路的楚鸿与楚琅,大步流星地闯入内室。
“你放肆!”楚鸿震怒,拔腿便追。
刘诚却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拔步床前,一把攥住那厚重的锦被,猛地掀开。
“山鬼休——”
他的怒喝戛然而止。
拔步床上,姜菀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她本就生得柔婉,此刻脸色苍白如纸,更透着股脆弱的娇气。最显眼的,是她那光洁的脸颊和额头上,竟真的冒出了几颗泛红的痘疹,将平日里的清丽折损了三分。
姜菀之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惊到,一双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无辜与惊恐,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低微:“刘、刘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元宝在一旁扑通跪下,哭喊起来:“大人明鉴啊!我家小姐不过是前几日暑气未消,贪凉多吃了好些冰雪冷元子,这才发了热又起了疹子,真不是什么山鬼啊!”
刘诚目瞪口呆地举着手里的锦被,脑子嗡嗡作响。
人确是姜菀之无错,女子脸色蜡白,痘疹斑驳,连那一身细汗都透着真切的病气。
“刘诚!”
楚鸿踏入房门,眼见这一幕,怒火彻底冲破了理智,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你好大的胆子!硬闯侯府闺阁,掀未出阁女子的床被。你当自己还是刑部右侍郎,还是市井里翻墙的泼皮?!”
他指着刘诚的鼻子,目眦欲裂:“你那表弟刘毅是个什么货色,满京城谁不知道?仗着兵部尚书府的势,堂亲勾结走私盐引,玷污良家女子,死有余辜!如今你为了一个死有余辜的畜生,竟敢一而再地把脏水泼到我武安侯府的内眷头上!”
刘诚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大颗滑落。
楚鸿一步步逼近,语气森寒入骨:“你今日之辱,我楚鸿记下了。今早一上值,我便会亲自将此事禀明刑部尚书;至于兵部南尚书,你那位纵容过大的好父亲也别想置身事外。等我父亲祭祖回京,武安侯府上下,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刑部尚书是两人共属的上司,武安侯如今虽不掌实权,但朝中声望却显赫。若真闹开了,为一个站不住脚的“线报”毁了侯府闺誉,刘诚这右侍郎的乌纱帽怕是戴不稳了。
“不可能...明明是贤——”刘诚慌乱之下,险些将那个名讳脱口而出。
他猛地咬破舌尖,生生将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不可置信地看了姜菀之一眼,最终只能咽下平日的傲气,惨白着脸抱拳深深弯下腰去:“是...是我查案心切,冲撞了表小姐,罪该万死!本官这就告退。”
说罢,他连头都不敢抬,带着一众衙役灰溜溜地退出了西厢,犹如丧家之犬。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楚琅红着眼眶坐到床边,拉过锦被替姜菀之掩好:“菀之姐姐别怕,这狗官已经被哥哥骂走了。等爹爹和嫡母回来,定会替你做主。”
姜菀之虚弱地垂着眼,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世子,多谢三妹妹。”
楚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叮嘱元宝几句好生照看,便带着楚琅退出了房间,体贴地合上了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姜菀之眼底的病弱与惊恐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她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单薄的白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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