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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别复活了》

19. 疑心顿起

自杜家没落,杜岐远本指望用从生母处套出的情报换回父亲,等了数日,收到的却是杜承彻底收监的消息,连他自己也被通缉在案。

他撕破脸与生母大吵了一架,住进了这些日子常去的丽春院,用剩下的金银包下间屋子。那些暴戾、阴郁的情绪,尽数化作落在妓子身上的鞭影。唯有听见比他更弱势之人的求救声,他才能暂且忘却自己是那本龙阳话本里被人耻笑的丑角。

谁知兔子急了会咬人,泥人亦有三分火性。素来温顺的樱桃在他施暴后的昏睡中骤然反扑,夺下那些折磨人的利器,狠狠剁向他的颈间。

“可惜樱桃力气微薄,这一刀只教他气息奄奄,没能当场断气。”姜菀之垂眸看向赵雪骨节分明、满是伤疤的手指,骨节粗大,想必往日也是力扛千钧的虎门女将。

她抿唇,续道:“你前几日就去丽春院寻过他,本来觉得也许孩子还能拉回来,直到你知道,他不顾一切将你出卖,想牺牲你去救那人面兽心的父亲。”

年过五旬的妇人满鬓霜雪,指尖捻着佛珠,垂着的眼睑看不到情绪,只慢悠悠开口:“姜姑娘这故事,可真是吓煞老身了。”

“那件绛色矿染衣裙,是旧年你封诰命时,皇后赏赐制服,用了上好的阿胶和金石相配才能染出。”姜菀之轻叹,“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可是因为心如死灰,想借此自请入狱?”

珠串不再捻动。

妇人抬眸,静静看她:“姜姑娘问了这么多,能否也解老身一惑?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姜菀之身形微顿。

自紫山湖地牢事后,她数次折返,是为了说服赵雪交出杜家勾结贤王的罪证。赵雪亦是重诺之人,当场立誓绝不泄露她的端倪。可她明白,以这位女将的敏锐,看破她的真容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再不牵扯,反博得助力,也是无妨。只不过今日提到这事,意欲何在?

“入军之前,我曾随兄长在刑部处理过江湖杀手的通缉案,亲眼见过山鬼。”赵雪笑了笑,似有些怀念“姑娘的身法、装扮,与他极为相似。联系到近日山鬼重入金陵,不难猜到。只是十数年前,姑娘当是幼童年纪...”

姜菀之看着佛堂快要焚尽的香,牌位满满当当,都是赵家人的名姓。

“十数年前你所见的山鬼不是我,是家中长辈。”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如今他隐没江湖,由我继承名号。”

“继承...原来如此。”妇人轻叹,眼眶渐红,“这二字当真奇妙。姑娘继承长辈心志,我继承父亲将名,而我的远儿...”

她越说越咬牙,泪水落在跪着的蒲团之上,洇出水痕:“继承了他父亲的无耻、暴虐、自私、卑劣。”

“我原想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舍不下那点血脉亲缘。”赵雪语声渐哑,透着股万念俱灰的凄凉,“我截下密信,替他遮掩,总以为假以时日,定能将他带回正途。可直到昨夜,我隔着窗影,瞧见他那副模样...才知这孽障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活成了另一个杜承。”

她颤着指尖将断香拔出,任由滚烫的香灰溅落在虎口,又为祖龛续上新香。

“樱桃是个极为单纯善良的姑娘。前些日子我办过男装寻儿,在丽春院见过她。即使受伤受苦,还在为打翻的酒盏不停赔罪,把仅剩的碎银塞给我,说要替我浆洗衣物。我本以为若是远儿真心喜欢,帮忙赎身也未常不可,可昨夜我瞧见了什么?”

“他竟学着杜承当年折磨我的模样,将那姑娘高高吊起,拿起了刀鞭...他在笑,他在笑啊!”

妇人双肩颤栗,哽咽难言。

“我抱着...抱着他,亲手循着刀口,给了他痛快。若有下辈子,我定会好好教导他...”

姜菀之帮她将香插好:“你对他剖心坼肺,袒露旧伤,本欲渡他,他却在你的疮痍之上,变本加厉地复刻了他生父的暴行,此生已无药可救。赵将军,你没做错。”

赵雪匍匐在蒲团上,对着满堂牌位哭泣谢罪。哭到深处,她忽地眼神一狠,竟猛然撞向那冰冷的桌角。

姜菀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赵将军,凡间事未了,这便要一走了之?你难道不想亲眼看见杜承的下场吗?”

赵雪僵在原地,肩头的颤抖慢慢止了,她缓缓回过头,浑浊眼底重新翻起恨意:“你说得对,我不能死。”

她抹掉脸上的泪,脊背重新挺直,撑起仅剩的将门风骨,压过了绝望:“我要活着,看那畜生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看他在刑场之上血债血偿!”

“恐怕有人比你更想动手。”姜菀之清下,“往日他有几处靠山,如今就有几道催命符,所有保过他的都怕他吐露密辛。我的雇主原本请我尽力保他性命,至他攀扯贤王下马,即便保不住人,也要留下死证。但如今,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我的差事,也成全了将军的恨。”

赵雪眼中凝光,噗通跪下:“姑娘若能教他伏诛,赵雪此生,愿倾囊相报。”

“我只要一个名单。”姜菀之盯着灵前跳动的烛火,声色转冷,“十年前废太子一案中,你所知道的,所有与杜承狼狈为奸、一同倒戈的余孽。还望赵将军知无不言。”

——————

锦衣卫一行快马加鞭赶到紫山湖畔,老九和猴子分带几名小旗,快速封锁别院内外。

府内白纱飘飘,满眼肃穆,却空无一人。

“老大,搜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裴熙野盯着灵堂正中杜岐远的棺木,指尖抵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撬开看看。”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不消片刻便将棺盖挪到一旁,棺中空空如也,连半点丧葬物事都没有。

“果然如此。”裴熙野常舒口气。

那日地牢相遇,姜菀之提议,让他待杜承出府,偷偷救出赵雪,再用正大光明的方式,以寻到落崖失踪多年的杜夫人为由,送赵雪回府,如此,世人皆知杜府主母回归,杜承便暂且不敢对赵雪下毒手。

此计甚妙。只是当时他便担心,思念亲子的慈爱母亲,若知道对方品行与生父相同,这份母爱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这一院凄惶的白纱,分明给了他答案。这场丧事,并非为杜岐远而设,而是赵雪在为灵位上那些葬身十载、满堂横死的赵家英灵,做最后一场祭奠。

甚至透露了几分...手刃亲子的绝然。

裴熙野回忆丽春院那皇宫诰制的衣料,以及杜岐远尸体上的刀口,想起旧日父母口中的赵家刀法,捏紧双拳。

“老大,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找到杜夫人?”猴子遍寻不到人迹,挠着头蹲在棺材旁,“这里啥都没有,而且凶手我们不是找到了吗?”

老九一巴掌拍上他脑袋:“呆子!樱桃一个被折腾得快死的可怜姑娘,能有一刀切断成年男子颈骨的力道?看那痕迹,估计樱桃一刀下去后,杜岐远还未死透,被人沿着刀痕补了一刀。”

但他自个儿也不得其解:“不过,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找杜夫人,难不成凶手便是刚和儿子团聚的她?母亲怎么会忍心杀儿子呢?”

“自然不忍心。所以伤口可见凶手利落伸手和力气果断,但也可见锈迹。”裴熙野目光沉沉,“可见凶手手段熟练,却在动手时不断颤抖,致使刀口锈痕沾染两侧,所以她动手时要不力不从心,要不...心不从力。”

猴子吓得蹦起身:“那还真是杜老夫人啊,嘶,真乱哪,丈夫害妻子全家,母亲杀了儿子...”

“嘘!”老九示意噤声,压低嗓音,“慎言!老大的父母与这位赵将军,乃是过命的旧识。”

猴子缩了缩脖子,半晌才小声憋出一句:“那...还抓吗?”

“锦衣卫遵循圣命,只问罪行,不问私情。”裴熙野面无表情,捻了捻佛台上的香灰,还是热的。略一思索,转身,“走,回诏狱!”

一行人才赶到官道通衢,正撞见刑部带队迎面而来。

两方相堵,猴子本想后退几步,却见对方又迎着他走了几步,好脾气道:“麻烦兄弟让一让。”

“谁是你兄弟?三法司查案是正事,你们这群听使唤的狗,自然得让路。”

“你说什么!我们听的可是御令!”

双方刀剑微鸣,剑拔弩张。

裴熙野示意莫要轻举妄动,按住缰绳下马:“请问是哪位大人领队?”

队伍后传来一声冷笑,紫色官服的男子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眉眼阴鸷,嘴角笑意泛冷:“这不是裴世子吗?咱们还是让让罢,锦衣卫向来以圣命为名,可耽误不起。”

是南都刑部右侍郎,刘诚。

此人乃兵部尚书嫡子,在这金陵城中,其纨绔之名与权势同样显赫。自从堂弟刘毅丧命于山鬼刀下,而裴熙野又“恰好”提着其头颅回衙后,刘诚便认定裴熙野是故意见死不救,以此泄私愤,自此便视其为杀弟仇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咱们还是给裴大人让路罢。”刘诚眯起眼,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锦衣卫代天巡狩,圣命重于泰山,咱们这些‘闲杂人等’,哪敢耽误裴大人立功的宏图大志?”

裴熙野不耐地蹙起眉峰,懒得与其攀诬,只草草一抱拳,语气疏冷:“刘侍郎,杜府命案事关重大,若刑部亦有急务在身,不如你我分流而行,莫要在此虚耗光阴。”

“命案?”刘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走近几步,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裴熙野,你少拿公事压我。刘毅死的那笔账,本官还未跟你算清楚。你提着他的人头邀功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裴熙野眼神阴郁,估算时间,纵身上马,准备强行突破过去,忽然听队伍后一声朗喝。

“聚众于路口,成何体统?”楚鸿自马车中探头,眉头紧皱,“什么时候了还在磋磨时间!”

刑部人马顿时不安地后退几步,避让出一片空地。

刘诚脸色变了变:“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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