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记》
宸妃回宫前没说完的话,时凝没有等到明日才知晓谜底。
当日酉初,安插在上延道的两位细作换回班,当夜苏凛就提着药盒来了。
时眠又托他带了盘水晶糕,还切成了糖块大小。
“我家小妹——”
“快好了。”
时凝话还没有说完,苏凛便答了。
似是拿捏她的心思,又补充到道:“等刘阿海将她治全了,再将你那张契据给她看。”
届时,时眠便可出发前往灵州。
这是每次询问知道时眠近况最好的结果,时凝难得放了回心。
她点点头,将小盅里的药端出来喝了,又迅速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嚼。
苏凛借着烛光,瞧着女子这张沉静积愁的脸,模糊间将那日的重合。
四年已过。
形似,神伤。
其实形也不似了。
时凝这张脸从回来之后似乎就没有红润过。
刘阿海的药不奏效。
他倒要回去问问。
苏凛的目光似乎一直都落在她的脸上,然而一句话都没说。
时凝诧异,撇眸看向他,“我脸上有东西?”
说罢,又拿帕子拭了拭。
然而苏凛目光撇开。
“无事,只看你这面容与回来时一般无二,在考虑要不要换随行医侍。”
刘阿海便是他的随行医侍。
时凝忍不住弯了嘴角。
苏凛一副冷相,嘴里突然吐出这般有人气儿的话,莫名有些喜感。
好像知道自己说话不似往常,苏凛静默,没对面前女子弯了的嘴角询问,躲掉她目光的瞬息间又恢复往日的冷然。
……
就没见过脸变得这么快的。
空气凝滞,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不想又同时开了口。
“今日……”
“回去了。”
话落,苏凛刚起的身子有坐了下来。
时凝还没开口,又听他问:“今日怎么了?”
可哪有耽搁人回去的道理,她本用来破这静谧的话头就按了下去,“今日多谢苏将军送药。”
不料苏凛冷澈的目光看她,“你真想说这个?”
满脸写着不信。
好吧。
这话头也不用按了。
时凝将刚刚想问的问出了口,“今日宸妃来潜宁院坐,回去时说了一个宴,要我同她去做衣裳,可最近没有年节,哪儿来的什么宴?”
除了帝后皇子、达官贵眷,后妃也能参加的宴会寥寥,只有年节,八月中秋,还有九月的贡秋节,以及名义上的家宴。其他若非特许,后妃不得入宴。
时凝熟知本朝礼仪,四五月里没有这般大的聚宴,也不曾听过这时候有家宴。
“是君臣宴。”苏凛道。
“君臣宴?”时凝不解。
“是皇帝端明二十九年立下的规矩。”
那时,朝廷动荡已两年有余。各州持续没有征兆地暴乱,南境不断起兵,因为有时凝为质的缘故,北境稍安,但仍蠢蠢欲动。
端明二十八年中,苏家老五夫妻和苏凛在再次领兵前往南境。
年末,苏家止战,一些朝臣止住内乱,可谓大好之向。
因而端明二十九年五月,端明帝特设君臣宴,嘉奖功绩,大有普天同庆之态,连带着不少人跟着沾光。
往后,四海之内却也就消停了半年。可之后,还是大小摩擦不断。
然而这君臣宴还是被一些人催着照样办。
“谁会放过这样一个借他人之功,拔高门第的机会。”
苏凛嘲讽。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凝似乎还感受到他隐忍的恨意。
周遭似乎凝重起来。
旋即,她想了想爹娘信中的端明二十八年,以及拼凑起了在北境流传的各种关于苏家将军的传闻。
那是连年不断的纷争中,真正动摇了本朝最深的根基的一年,已不是元气大伤可以形容。
这一年,南境那场垌山之战,苏家军战死八万人。
震动九州。
这年九月。
安家长女安催仪。
兵马司右构安大将军。
苏家老五苏平允之妻。
战死沙场。
十一月中,苏家军班师回朝,苏平允于妻子灵堂中服毒殉情。
而后,苏凛接连接替叔母安催仪及叔父苏平允之任,成为现在的镇南大将军。
白骨成堆,血流成河。
书上用来写战争惨烈的词,苏凛从端明二十七年始便亲身历了数遍。
时凝记得,苏凛曾作为苏家孙辈的嫡长子,自小便成了太子伴读。
而后太子薨逝,他回到苏家一年后,就被带到苏家军的营里,在安将军和苏将军的麾下,由她们亲自教导。
烛上灯火晃跃。
时凝想起那时消息传遍北境,家信中提及这件事时她与家中亲人也不免悲怆。
何况此刻眼前这位苏大将军。
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苏凛敲了敲桌面。
时凝闻声回过神,看他的眼神忽地湿润柔情了几分。
旋即,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对上。
时凝连忙撇眸。
苏凛怔了怔。
半晌,他道:“我走了。”
“嗯。”杯盏里的水被她咽了好大半。
苏凛起身走到门口。
然而屋门刚被推开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身道:“明天还会送药。”
“嗯?”时凝抬眸看他。
之前苏凛说过,因为细作两日一换,刘大夫调了药方,适合用两日停两日。
所以她知道他明日还会来。
也不知他重复说做甚。
时凝到底还是被刚刚若有似无的尴尬影响,极快地又道了一声,“嗯。”
——
满后宫里就没有舒宸二妃的不能去的地方,于是便没有宸妃的香料到不了的地方。
制香院送来的香料来来去去就那几个方子,各宫的嫔妃早就已经用腻了。
新香配上如意缀云蓝珠香囊,被宸妃整日挂在裙上走来走去,满宫嫔妃都盯着宸妃的腰间看。
宫里无聊苦闷,谁不喜欢新鲜玩意儿。
宸妃的香实在是好闻得紧。
于是平日里能和二妃搭上话的,便开口“姐姐妹妹”的找二妃要。
知道里头有时凝调的方子,也没什么顾虑。
二妃带头,谁还忌讳皇后不喜时凝。
宸妃大方,更恨不得将自己和时凝配的香让各宫知道。
于是宫里一时之间全都撇了制香院送来的香,用上了宸妃送到各宫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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