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野长歌》
毡帐内生了暖炉,煮上羊奶,香气四溢。林婴抬眼,那件因沾满血渍而变得冷硬的里衣被换掉了,身上穿着漠珩特有的服饰。
大大小小的伤口已做了处理,包扎得极为细心。
泼墨的长发散在肩头,少年脸上带着狐疑,劫后余生收敛了几分傲气,难得的温和。
额日勒格悄悄在门外看她,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掀着门帘,呼吸稍滞,仿佛此刻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臂。他看到林婴醒来,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晕倒的这几天侍女帮她清洁了身上的血渍,很清新的感觉,林婴缓和了很多。毡帐的布置很温馨,寻常人家的用具备全了,锅里的羊奶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些骨制饰品。
她身上盖着柔软的丝锦衾,里面填了羊裘,少了皮毛膻味,质地光滑,很舒服。
林婴指节停顿,呆愣住,明明几日前自己还和几位同袍挤在狭小肮脏的屋子里,脓血的铁锈味变成了香甜的奶味。
她偏头向外,看见了那里的额日勒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额日勒格同样身子一顿,他无声进来,默默放下汤药,背对着林婴又出去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后面进来一位胡人侍女,她端了些饭菜,喂了药又给林婴斟上热气腾腾的羊奶。
东西喂到嘴边,林婴犹豫着才慢慢开口,热汤浸入,香气环绕,她许久没有这么平静地感受生活了。
林婴想问些什么,但她不会胡语,只好作罢。待吃完了东西,她闷头躺在床上,满脸不可置信。
额日勒格如今的态度,是要招降让她为漠珩效力不成?
脑海里回荡着那日额日勒格的讥讽,将她形容为一个冲动惹事的混蛋指挥使,平白带着好些人送死又伤了他们漠珩的姐妹兄弟。他嘲笑她的愚蠢无知,又怎么会招降她?
事已至此,林婴再追究军队里谁的过错也无用了,她只想带她的几位同袍回家。
西北的春天虽已回暖,却仍旧寒冷。她在毡帐内转了转,自己原先穿着的大氅也被洗净放好,她披上衣服,却没找到自己的鞋子。
伤病未愈,她面容消瘦憔悴,屋里只有些喝的水,林婴很想洗把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些。
那几个和自己一样活下来的姐妹兄弟,林婴想见见他们。
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婴不甘,轻轻叹气。她脱掉了自己的衣裳,换上了桌子上的漠珩服饰,很明显,这是额日勒格给她准备的。
门外守了人,和沈琰说的一样,额日勒格有意让他们汉化,简单几句汉语他们听得懂。
“带我去见贤王。”
林婴裹紧了衣裳,衣服保暖性是够的,但防不住心底的冷。
回到了当初他们扭打在一起的王帐。沾有血渍的兽毡被换掉了,王帐布置仍旧威严霸气。
林婴进去时,额日勒格没有坐在王座上,而是静立在中间。
他头戴貂皮尖顶毡帽,内穿羊毛厚襦,外罩左衽裘袍。额日勒格身姿端正,表情严肃。
林婴施了一礼,很是恭敬:“大梁西北军指挥使钟离婴,见过贤王。”
那人凛若冰霜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轻呵一声,柔和了很多。
额日勒格遣退众人,王帐内独留他二人。
他淡淡开口,“指挥使以前不在京城,在哪里生活?”
林婴想过他会问的各种问题,也准备了相应合理的回答。如今这话,林婴抬眼,心中疑惑不已。
“庆州。”
这些京城里公开的消息,她没有必要瞒着。
“钟离婴。”他一字一顿,修长的手指摩擦着下巴,问:“曾经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谁?”
“我自幼跟着师母长大,原先没有姓氏,有一个名,就是如今的婴。后来寻回家人,有了姓氏,改作钟离婴。”
林婴牵挂着自己几位同袍,先前以为活不了冲动了些,如果可以她至少得让他们活着回去。
一改往日的冲动任性,她每一次回答都很认真细致,多余的话也不再提及。
“婴?”
额日勒格接连念了几声,微微点头。
据说,额日勒格曾作为质子来过大梁,不过这些事考究不起来。
他应该是喜欢大梁的文化的,至少是认可,不然不会让漠珩汉化改革。
她的名字很新奇吗?
应该不值得这位贤王细想吧。
林婴摩挲着掌心,呼吸也极为克制。她想,可能额日勒格也没有她想象中这么通晓汉文,他也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名字。
婴,他会理解成什么?是一个初生的孩童,还是不怀好意的进犯……又或者和她想的一样。
话锋一转,他终于回到林婴准备好的正题上。“我很想知道,那夜为何要带一支骑兵突袭?”
林婴的回答并不理想。人在敌营,要回到大梁,她还要考虑沈琰,考虑姜堰。她们两个将自己推向这个水深火热的境地,突袭不是她的选择,是军令。
理由她只能胡诌:“初上战场,凭出身得到了高位。德不配位,纸上谈兵便自诩通晓兵法,冲撞了贤王。”
“我自知犯下弥天大罪,要杀要剐,给贤王赔罪了。”
她嘴角抽搐,说话带着喘息,“只是我几位姐妹兄弟,他们是无辜的。我将一行人带出,平白送了性命。是死,我知对不住他们。”
拳头捏得很紧,指甲镶在肉里,留下重重的血痕。林婴浑身冷汗,再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那夜死的不止你大梁百姓?”额日勒格难掩心中怒气,霎时又收了口没再说下去。
“所有罪过在我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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