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太子妃不干了》
柳明滟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自己的小腹。
掌心之下的触感温热平坦,没有那道从肚脐一路蔓延至耻骨的狰狞纹路。她的手像被热水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而后死死攥住锦被的边缘,警惕又惊慌地打量四周。
这是死前的梦境吗?怎么会这般真实?莫非是阴曹地府?她果真还是死了……
“姑娘醒了?”碧桃端着洗漱的铜盆推门进来,被柳明滟满脸泪痕的模样吓得差点摔了盆,“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柳明滟怔怔地看着碧桃那张红润鲜活的脸,这才留意到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暖意的日光,还有院子里小丫鬟们脆生生的笑闹声。
这些曾经的记忆离她太过遥远,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不对。
就是上辈子的事。
她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她从恍惚中激醒。柳明滟掀开被子赤足下地,跌跌撞撞地扑到妆台前,死死盯着铜镜里的那张脸。
铜镜里的少女,双颊泪迹斑斑,圆睁的杏眼里盛满惊恐,樱唇微微张着,像是刚从一场骇人的噩梦中醒来。
“姑娘!”碧桃见柳明滟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急得团团转,“您这是梦魇了不成?奴婢去请夫人……”
“碧桃,”柳明滟开口,沙哑的声线颤抖着,“今日,今日是什么日子?”
碧桃愣住,瞪大了眼睛:“今日是三月十七啊,昨儿刚补办了姑娘的及笄礼……姑娘不记得了吗?”
三月十七。
补办的及笄礼。
是她十六岁那年。
柳明滟闭上眼睛,把再次涌上来的泪意狠狠压回去。
前世赐婚的圣旨是在三个月后,六月初九进的柳府,三日后她就被匆匆抬进了东宫。
而就在当天夜里,太后薨逝,她脱下嫁衣换上孝服,代替出征在外的太子,在东宫守孝守了半年。
她还记得,赐婚的圣旨进府那日,父亲跪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是掩盖不住的惶恐和不安。而她躲在内堂的屏风后,听见那句“礼部侍郎柳丞之女柳明滟,柔嘉成性,温惠秉心,着即册为太子妃”时,心脏怦怦跳得如擂鼓。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那道赐婚圣旨于她于柳家而言,都是一道催命符。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块帕子,“您别吓奴婢……”
柳明滟低头接过帕子,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似的,抬头,一点点拭去铜镜中少女脸上的泪痕和惊慌。
“替我梳妆。”她看着铜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平静道,“我要去见父亲。”
柳丞正在书房里看邸报。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以为是送茶的仆妇。直到女儿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
“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柳丞抬起头。
他的小女儿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但他混迹官场快三十年了,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他的女儿不对劲。
那双眼睛里的无忧无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沉静,而沉静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决绝。
“滟滟,”柳丞放下邸报,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柳明滟跪了下来。
她上辈子跪过很多人。
跪过太后,跪过皇帝,跪过休弃她的太子,在逃难的路上跪过无数记不清面容的陌生人。而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这是她第一次跪得这样郑重。
“京城将有大难,女儿请父亲为保全柳氏满门性命,举家迁回江南。”
书房里陡然静了下来。
柳丞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只是无声地看着女儿许久,然后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廊下的长随:“去,请夫人和公子来。”
她的母亲周氏和兄长柳明扬来得很快。
周氏一见女儿跪在地上,心疼得直皱眉,快步上前就要把她拉起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
“让她跪。”柳丞抬手拦住妻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的脸,“滟滟,你继续说。”
柳明滟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说自己重生了。
这件事太过荒诞离奇,说出来只会让家人觉得她发了癔症。她必须找别的理由,一个能让父亲下定决心离开京城的理由。
“女儿昨夜做了一个梦。”她一边斟酌字句,一边缓缓开口,“梦里女儿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周氏的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却被柳明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太后在女儿大婚当日薨逝。太子领兵出征了半年,女儿则独自在东宫守孝了半年。后来太子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求了一道废妃的圣旨,把女儿送回了柳家。女儿以为自己已经被休弃,便应了他人的亲事,准备乘马车离开京城。”
柳明滟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
“女儿的马车刚出京城不远,就被太子截下来。他把女儿关在城外的一处私宅里,不许出门,更不许见家人……后来,七王一齐造反,太子带兵出征平叛前,把女儿再次送回了家。他说京城固若金汤,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种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惧像倾泻而出的洪水一样,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
“可是,城还是破了,叛军入京。柳家因为是太子岳家,全家上下除了女儿……无一生还。”
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柳明扬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手边的茶盏,青瓷碎了一地。
只有柳丞依然镇定:“继续说。”
柳明滟闭上眼睛。
“女儿被人救走,在逃亡的路上发现有了身孕,却听说太子即将登基,新皇后的人选是勤王军将领的女儿。”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沧桑的苦笑,“下落不明的太子妃,是他登基的最大阻碍。女儿没有去找他,也无颜去江南见外祖,便一路逃到穹州的海边。”
“后来呢?”柳明扬的声音都哑了。
“后来……”柳明滟睁开眼睛,眼底的泪终于滑了下来,“后来,女儿生下了一对双生子。男孩体弱,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气息。”
“再后来,女儿也死了。”
最后这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满室死寂。
周氏的眼泪早已无声地淌了满脸,默然啜泣。
柳明扬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心疼地看着妹妹。
柳丞闭着眼,沉思了很长时间。
“滟滟,你是觉得你的这个梦,”柳丞问,“会成真?”
“女儿不敢赌。”柳明滟抬起头,目光是曾经十六岁的她永远不会有的锋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女儿也想要让柳家离京城的旋涡越远越好。”
柳丞没有立刻答复她,默然许久才开口。
“滟滟,”柳丞看着女儿的眼神很深,“你知道为父如果调任离京,意味着什么吗?”
“女儿知道。”
“为父的仕途,你兄长的前程,你母亲在京中经营了半辈子的人情往来,全部烟消云散。”柳丞一字一顿,“就算这样,你还是想要我们走?”
“比起这些,”柳明滟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映着一旁的灯烛,亮如星子,“女儿更怕死。”
她没有说“更怕你们死”,但她的亲人都听懂了。
柳丞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为父这官当了三十年,竟然还不如自己的女儿清醒。唉,塞北战火频仍,诸王纷争不断,放眼天下,的确是大乱之相。为父是得为咱们柳家早做打算了。”他走到柳明滟面前,亲手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寥寥灰尘,“行了,别跪了。膝盖跪坏了,谁来为你娘挑一个好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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