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林海立在门外,心中百感忐忑。
内室躺着的孩童身份矜贵,身负龙章凤姿,他无从揣测其真实来历,更不敢轻易揣测天家秘事,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先前秦六特意叮嘱,内室要清净,不许闲杂人等侍奉逗留,林海便依言撤下一众丫鬟仆妇,只留黛玉在榻边看护值守。
那持刀肃杀的壮汉立在廊下,对此安排默然应允,并无半分异议。
此刻内室之中,檀香袅袅,静谧清幽。
榻上昏睡一日的锦衣男童,已然悄然转醒。
黛玉带着丫鬟紫鸢并坐于软榻之上,闲得无事,便取来五彩花绳翻花嬉戏。
小小花绳在她纤细指尖翻飞流转,时而化作猫头鹰展翅,时而叠作鱼叉挺立,屋宇、扫帚、渔网诸般花样,信手拈来、灵动精巧。
玩到尽兴一处,指尖微微一滑,花绳未曾勾住,骤然散落成两股平行线,方才成型的花样尽数散去。
紫鸢即刻拍手娇笑,眉眼弯弯:“姑娘输了!这局是姑娘输啦!”
黛玉素来顽俏,立时将花绳胡乱扯乱,耍赖嘟嘴:“此次不算,是我手滑失误,咱们重新来过!”
紫鸢偏是不依,执意要论输赢。
黛玉见状,索性侧身去挠她腰侧痒痒,两个稚龄女童在软榻上推搡嬉闹笑作一团,肩头鬓发散乱,满室皆是清脆笑语,无忧无虑,又鲜活烂漫。
榻里侧的锦衣男童静静睁眼,并未出声惊扰。
他默然打量着周遭景致:锦罗铺床轻纱垂帐,室中燃着上等沉香,烟气清雅绵长,绝非寻常市井人家所有。
再看窗下榻上两名嬉笑的女童,衣着锦绣,眉眼纯净,神态天真烂漫,并无半分恶意凶态。
他自被掳之后,一路惊惧戒备,本以为身陷绝境,此刻见此情状,心头紧绷的防线悄然松动几分。
只是昏睡一日,迷药余毒未清,他喉咙干涩发烫燥渴难耐,胸口阵阵发闷,极力隐忍想要压住咳嗽,奈何喉间痒意翻涌,终究没能忍住,一声轻浅咳嗽,悄然破了满室嬉闹。
紫鸢正欲反扑,伸手要挠黛玉痒处,笑着嗔道:“姑娘耍赖,好不讲理,今日我定要讨回来!”
黛玉连忙抬手按住她,敛了笑意低声道:“嘘,别闹,我方才好似听见动静了。”
紫鸢只当她是输了赌局故意使诈脱身,全然不信,依旧不依不饶扑上前去。
两人在榻上笑闹翻滚缠作一团,直闹得脸颊泛红气息微喘,方才尽兴停歇。
黛玉撑着软榻坐直身子,凝神细听,正色道:“我方才确确实实听见咳嗽声,你快去瞧瞧,许是小公子醒了。”
紫鸢依言探头去看,那男童反应极快,即刻闭眼屏息,睡姿安稳与熟睡别无二致。紫鸢看了半晌,转头回道:“姑娘,不曾醒呢,睡得安稳得很。”
黛玉却依旧放心不下。
他昏睡整整一日,先前青华便说过,此时药性本该尽数褪去,早该苏醒。
她暗自转念,若是孩子迟迟不醒,门外那性情凛冽持刀嗜血的护卫一旦闯入,定然疑心林家照料不周,届时怕是要掀起一场风波,府中上下无人能挡。
想着,她亲自俯身凑近榻边细看。
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匀净,看似酣睡沉沉,可纤长的眼睫却微微轻颤,眼皮也隐约流转微动,分明是已然苏醒刻意装睡的模样。
黛玉心头了然。
这孩童年岁渐长心智已开,先前惨遭掳掠身陷险境,一朝醒来身处陌生之地,心中定然惊惧不安,故而不敢出声假意熟睡,默默观望周遭情势。
她心生几分柔软,又存几分顽趣,悄悄伸出纤细食指,似小猫拂痒一般,在他颈侧轻轻挠动。
指尖轻重无度,时而轻如羽拂酥痒沁骨,时而微微着力惹人心颤。
男童起初咬牙隐忍一动不动,竭力克制周身痒意。
可那细碎酥痒层层叠叠地钻心入腑,终究难以忍耐,喉间溢出一声“咕唧”轻笑,紧绷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
黛玉连忙收回手,拍手笑弯眉眼:“我这痒痒大法无人能忍,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装睡!”
笑声牵动喉间不适,男童接连轻咳数声,小脸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隐忍的难受。
黛玉见他这般模样,不敢再嬉闹,连忙柔声安抚,抬手轻轻抚他后背顺气,又急声吩咐紫鸢:“快取温水来!”
“你先前被人下了迷药,昏睡一日,药性虽解,却最是耗损津液,故而口干舌燥,胸口发闷。”黛玉扶着他缓缓坐起身,将温热茶水递到他唇边,细细叮嘱,“先喝口温水润喉,舒缓片刻。”
说罢又特意嘱咐紫鸢:“再取两只大碗,满满倒上温水送来,多饮温水,方能彻底排尽体内余药,稳妥安心。”
男童饮下一盏温水,喉间燥渴稍缓,终于抬眸,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眼前稚女不过四五岁模样,一身绫红小袄,发间尚未留全,只梳着两丸小巧发髻,楚楚娇憨。
眉目如绘,气质清丽绝尘,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似笼薄雾,澄澈温润,惹人怜惜。小巧琼鼻微蹙,樱唇粉嫩微嘟,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疑惑,正静静催他饮水。
男童长于皇家深宫,见惯世间绝色,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灵动纯美无瑕的小小佳人。
心头坚硬的戒备层层消融,一片柔软悄然化开,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孩童式的执拗缠人:“你喂我喝。”
黛玉听他嗓音沙哑干涩,眉眼间藏着委屈怯懦,实在不忍拒绝。
只得无奈失笑,端起茶碗凑近他唇边,柔声嗔道:“这般大的年纪,倒比我弟弟还要缠人。罢了,我喂你便是。”
此刻的男童早已褪去昏睡时的软弱,心中纵有万般戒备,面对着眼前澄澈温柔的小姑娘,也全然抛却。
不顾茶水是否暗藏异样,乖乖就着黛玉的小手,将一碗温水尽数饮尽。
紫鸢端来两大碗温水,立于一旁等候。
黛玉接着劝道:“这两碗也尽数喝了。你年岁稍长,拐子给你下的迷药量更重,药性残留更久,要多饮温水排毒净身,方能万无一失。”
男童素来身份尊贵,性情矜傲,自带一身上位者脾气,寻常人从不能令他俯首顺从。
可此刻对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小小姑娘,一身棱角尽数收敛,乖顺得全然不像自己。两大碗温水徐徐下肚,腹间胀满难受,他却咬牙隐忍,半句不适也不肯吐露。
待他尽数饮完,黛玉才轻声问询:“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人掳走的?”
男童并未作答,反而抬眸反问:“我此刻身在何处?”
黛玉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端午钟馗巡街时市井混乱,润玉意外被掳,自己与青华寻人遇险,义庄巧困拐匪,以及秦六携持刀护卫登门与当街斩杀一众匪人的始末,一一细说分明。
男童越听,面色越是沉敛,眸色深深:“那秦六,是你府上家人?”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黛玉,眸光清亮锐利,似要洞悉人心。
黛玉坦然回望,他却忽然眉眼躲闪,错开视线,不肯与之对视。
黛玉只当他是见了当街杀伐的血腥场面,心生畏惧,连忙安抚:“你莫要害怕。若是不信,我即刻唤那持刀汉子进来,你一见便知并无凶险。”
此言一出,男童面色愈发古怪,脸颊飞速涨得通红,神色窘迫至极。
黛玉眨巴着一双澄澈水眸,满心疑惑,心道俊美如斯的小哥哥,怎的越长大越忸怩腼腆,全然不像方才沉静自持的模样?
僵持片刻,男童终究憋不住窘迫,垂着眉眼,声细如蚊带着几分羞赧:“……我想去如厕。”
一连三碗温水入腹,便是神仙也难隐忍,更何况是稚龄孩童。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便“噗嗤”笑出声来。
她心中百般揣测,猜尽了惊惧、疑虑、不安种种心绪,唯独没料到这般朴实直白的缘由。
男童见她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动,分明是忍笑难忍,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埋首垂胸,学那鸵鸟藏头避羞。
待男童更衣归来,小脸依旧紧绷,神色别扭,目光飘忽不定,始终不肯落在黛玉身上,满身羞赧未散。
黛玉堪堪敛了笑意,正要开口打趣,门外青华已然缓步走入内室。
男童抬眸望向他,目光细细描摹他眉眼轮廓,从头至尾打量一遍,笃定开口:“这位大师,我从前见过。”
黛玉闻言心头一震,险些生出几分荒唐的联想。
奈何二人皆是稚龄孩童,这般似曾相识的宿命说辞,硬生生少了缱绻意味,只剩几分趣味。
她暗自轻笑,倒像是抢了宝黛初逢的经典台词,新奇又好笑。
青华闻言微微蹙眉,眸中带着几分莫名疑惑。
男童依旧细细端详,沉吟道:“我瞧着你,分外眼熟。”
黛玉瞬间恍然,连忙解围,拍手笑道:“我知晓了!原是你们眉眼生得极像,气韵重合,故而看着眼熟。”
她凑趣打趣,对着青华甜甜笑道:“原来大师幼时这般好看,当真是可爱至极!”
又转头看向男童,温声期许:“你快快长大,日后定然也如大师一般,风姿卓绝,举世无双。”
青华与水溶闻言,齐齐错开目光,互不对视,皆是默然不语。
这般明媚纯粹灵动娇俏的小姑娘,最是惹人动心,年少相遇,最易乱了心性,少招惹方为上策。
幸而此时林海引着秦六推门而入,恰好化解了一室微妙的尴尬。
秦六一见榻边立着的锦衣男童,瞬间失态,大步扑上前,双膝重重跪地,抱着男童的腿放声大哭,声声哽咽:“小主子!您无事便好!可吓死奴婢了,苍天垂怜!”
男童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黛玉,见她抿唇浅笑,还对着自己俏皮眨眼,心头顿时泛起几分羞赧,不由得挺直脊背,端起几分矜贵气度,沉声呵斥:“别哭了,这般模样,未免太过丢人。”
秦六闻言,依旧连连磕头,感激涕零:“万幸小主子安然无恙,真是菩萨保佑,万幸之至!”
男童轻轻抬手,淡淡吩咐:“你不必谢神佛,该谢的是林老爷与林姑娘。此番若非林家相救,我今日定然难逃大难。”
秦六闻言即刻转头,对着林海重重磕头,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至极:“先前属下鲁莽围府多有冒犯,还望林大人海量包涵!奴婢日后定为大人立长生牌位,朝夕供奉,感念您的大德!”
林海见状心头惶然,连忙俯身伸手将他扶起。
这般杀伐果断性情凶悍的王府亲信,他万万不敢受此大礼,此时心中惊惧不已。
男童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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