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瑶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吵醒的。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藻井彩绘，光线从窗棂透进来，白晃晃的，已经日上三竿了。

腰像被碾过一样，从尾椎一路酸到肩胛骨，两条腿也沉得不像自己的，脑子里却还在混沌地转着念头。也不知道飘了多久，忽然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浮上来。

三十多个孩子。难怪史书上说秦始皇在每天批阅竹简几十斤的情况下还能有三十多个子女。

刚才那样折腾了也不知道几轮，她中途就已经神志不清了，可这个男人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牛逼。真的牛逼。这体力活该当皇帝。

她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她看见了床前跪了一地的人。

打头一个宫女，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鬟，穿浅碧色宫装，跪得最近，一看见她睁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床沿上。

“殿下！”

芈瑶脑子里嗡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潮水似的涌上来。逢春。从小跟着原主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从楚国一路陪嫁到咸阳的。

逢春的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明显是哭过。

她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目光落在芈瑶露在锦被外面的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从下颌一路蔓延到衣襟以下，在晨光里比昨夜烛火下看得更清楚。

逢春的脸一下子又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死死咬着下唇，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替自家公主委屈，千般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只憋出一个带着哭腔的颤音：“殿下……”

芈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冲逢春弯了弯嘴角：“没事。”

逢春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芈瑶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一使力就酸得她倒抽冷气。逢春赶紧搀住她后背，往她腰后塞了个软枕。

她刚靠稳，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跪在后面的一个年长宫女已经膝行上前，双手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深衣呈到她面前。

“殿下，王上今早下了诏。”那宫女垂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话里的喜意，“封殿下为王后，即日颁告宗庙。这是王上命尚衣局赶制出来的礼服，请殿下更衣。”

芈瑶低头看去。那件深衣料子极好，玄底朱纹，袖口和衣缘绣着暗金色的云雷纹，针脚细密齐整，虽还算不上正式的王后翟衣，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比原主之前穿的那些贵重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丝绸凉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来不及细想，后面那一排宫女已经齐齐围了上来。梳头的梳头、系带的系带、捧腰带的捧腰带，七八双手同时伸过来，动作利落又不由分说。

芈瑶坐在榻上被她们摆弄来摆弄去，像个木头人偶似的抬手、转身、收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万恶的封建社会，连穿个衣服都不让人自己动手。

逢春绕到她身后替她系腰带，手上忙活着，嘴也没闲着。

“王上今日早朝之后在演武场上当众试剑。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柄神兵，削铁如泥，与宫中侍卫连比了十几场，没有一场输的，每一剑过去对方的兵刃便断成两截。满朝文武都看呆了，连吕相国都半晌没说话……”

芈瑶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高碳钢直刃剑。她昨晚困得迷迷糊糊，记得嬴政最后在光屏上挑了半天，点了几样东西，其中就有那柄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逢春还在说：“公主您是没看见，演武场上人人都在夸王上文治武功，说咱们秦王殿下果然是天命所归，真正长成了！”

芈瑶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逐渐被穿戴整齐的身影，脑子里慢慢梳理着时间线。

现在是秦王政八年。

她穿越过来的时间点，距离九年四月那场平叛，只剩不到一年了。嫪毐之乱、罢相、亲政，所有那些史书上写的大事，全都挤在接下来这短短一年里发生。

嬴政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了的王，让“还政于王”的呼声愈发响亮，让那些把持朝政的人一寸一寸地退出去。

所以他需要立威。一柄远超这个时代冶金水平的钢剑，比任何诏书都管用。满朝文武亲眼看见天降神兵，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往他那边偏了偏。

芈瑶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笑了笑。这人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连打一炮赚来的积分怎么花都规划好了，果然是她认识的那个秦始王。

衣裳刚穿好，外头就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楚国芈氏接旨——”

那声音拖得又长又尖，尾调往上挑着，阴阳怪气里透着一股子倨傲。

一个中年内侍跨进门来，眼皮半耷拉着，目光从芈瑶脸上扫过去，面上没什么恭敬，反倒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

“太后口谕，请楚国公主芈氏前往甘泉宫叙话。”那内侍抬了抬下巴，“公主殿下，这就动身吧？太后娘娘等着呢。”

赵太后。

芈瑶脑子里嗡了一下。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赵姬，嬴政的生母。

芈瑶后脊梁一紧，脑子里飞速翻涌着原主的记忆。

甘泉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倒不如说是一片宫殿群。它虽然名义上属于秦王宫的一部分，却坐落在渭河南岸，与北岸的咸阳宫主殿群隔河相望，中间只靠着横桥相连。

秦王和华阳太后都住在北岸的咸阳宫里，南岸的甘泉宫历来只安置些位份不高的妃嫔宫人，算不得什么要紧地方。

但赵太后自从与嬴政母子生分之后，便主动搬到了南岸来住。一来离北岸远些，省得日日相对两相生厌；二来南岸清静，她养的那些年轻俊俏的郎君们来往起来也方便。

而她们这一批从六国送来的女子，名义上既不算是秦王妃嫔也不算正式选秀，是打着“陪伴赵太后和华阳太后”的旗号住进宫的。

华阳太后年事已高早就不管事了，所以她们一应起居都归在甘泉宫名下，由赵太后统管。

但原主昨晚干的那件事，是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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