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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行记》

18. 引狼入室

隅中,烈日悬顶,正值庙会人流鼎盛之际。前来拜谒的官员多数已经归去,余下些公子少姥结伴而行。

人来人往的广场上骤然爆发惊呼,群众自发地围作一圈,中心是扭打作一团的两个妖族青年。一犬妖正与一狼妖大打出手。前者口吐烈焰,灰狼躲避不及,一身粗麻制的布衣连同毛皮一齐点燃,她怒不可遏:“这可是我妈妈亲手缝的!”

不远处的牙甘掩嘴咳了一声。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膀大腰圆的熊罴作巡兵打扮,高声呵斥:“何人在此闹事!”

犬妖闻声作势要跑。狼妖岂能让她遂愿,只见她手心遽然亮起一阵寒芒,电光火石之间,竟刺透皮肉狠狠扎穿了那黄犬的腰子。后者痛苦地匍匐在地,肇事者则趁机跃过人群,马不停蹄逃离了现场。

巡卒姗姗来迟,黄犬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鲜血从伤患处喷涌而出,路面上很快积攒出一滩血泊。霎时间,人言四起。

“唉呀,真不吉利!”

“早不杀晚不打,非得捱到今日么!”

“倘若龙神殿下降罪,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高大的巡兵俯身查看那人伤势,犬妖面目狰狞,冷汗直冒,显然已经伤及根本。

“麻烦让一让!”

脸覆面具的少年挤过人群,来至伤患跟前。她屈膝半蹲,牵过黄犬的手腕,略微一探脉息。继而从暗兜里掏出白瓷瓶,将内里粉末倾倒掌心。手腕一倾,白色的粉末悉数落洒在了伤口之上。

便见那溪流似的血液渐渐地凝了,伤口竟呈愈合之态。犬妖紧蹙的眉关略显松动,呼吸趋于平稳。俄顷,竟容光焕发。她一把握住来人的双手,挺身而起,慷慨道:“大夫实乃妙手回春。”

还没等来后者回复,犬妖的后衣领就被一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扑腾着。身高八尺的巡兵拎小鸡似的将她捉在手中,质问道:“何故在此闹事!”

众人见事情了结,也就不再驻留,各自退散,自顾自忙活去了。

面具人上前一步:“这位姥,看在她是伤患的份上,姑且放她一马吧。”说着,从暗兜里掏出一贯铜钱,半边身子掩住过往来人的视线,偷摸将钱递与那巡兵。

左右不见其她官兵前来,她便将那吊钱接过,松开手。黄犬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她殷勤起身攥住面具人的手心,尾巴大肆摇曳,语气却是平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小事小事儿~”

她朝正殿睃了一眼,先前于此的三个纨绔已然不见踪影,余光正准备四处探寻,一抬眼就撞上了那帮子弟。

宰父胥略微一拱手:“敢问道长师承何门?”

面具人莞尔一笑,又反应过来自己戴着面具,再怎么笑都是白费心思,于是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道:“无师自通。”

一旁的宰父朗小声诽谤:“承事哥哥,我怎觉着这人是来招摇撞骗的呢。”

宰父胥轻声呵斥道:“朗儿,不得无礼。”他略微欠身,“在下观道长医术精湛。不瞒道长,在下家中有一劣弟久病在床,家父四方寻医,皆医治无果。今见道长妙手回春,颇为之折服,是以诚邀您来家中一试。”

“照你的意思,这偌大的东瀛上下,大夫都寻遍了不是?那些个名医医不得,我便医的得了么?”

倘若贸然答应,必定会令对方起疑心。她不是不懂欲擒故纵的道理。

“这……”

宰父朗何时被拒绝过,当即出声反驳:“承事哥哥,莫要跟她废话了,医个外伤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如今我等诚心向龙神殿下祈福,想来要不了多少时日,哥弟几个就又能聚在一道顽乐了!”

“庙会都赛了几轮了,贤弟的病情可有所好转哪?焉知烛龙放着西天一众百姓不顾,万里迢迢跑来东瀛为一男儿降福。”

“你——!”

面具人把手一摊,宰父朗正要出言反驳,却被宰父胥拦住。后者似乎被戳到了痛处,连语气也带上一丝愠怒:“我知晓道长绝非泛泛之辈,舍弟久病不愈,死生在天。您若不肯出手相救,直言拒绝便是,又何必恶语相加。逞一时口舌之快,得一世伤心之悔。”

“哼……”

面具人摩挲着下巴,仿佛被他的一番肺腑之言打动。宰父胥只觉自己被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谛视了个透彻。前者把头一点,自行其是地敲定道:“你倒是个明事理的。那么好——带路,我倒要看看,令弟这得的究竟是个什么病。”

众人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京都居所。

入户处悬挂了黑底鎏金的匾额,其上印着“崇安第”三个大字。一行人绕开了蜿蜒崎岖的花园,一路穿过六进合院,抵达西厢房,推开门,又穿过两间大厅,这才到了嫡男休憩的后内室。

床上的男人双目紧闭,鸦睫微颤,似乎正深陷昏迷。病痛在他本就白皙的脸上镀刷了一层红晕。分明是酷暑时节,那人却厚被裹身,乍一看好似作茧自缚的蚕蛾。长期卧床使得他四肢的肌肉退化,一双肩胛骨更是嶙峋得惊人,若是从被窝里钻出、再站直身来,俨然就是那破茧而出、振翅欲飞的白蛾。

面具人上前探查脉象,方一掀开锦被,宰父朗便絮絮叨叨起来:“你这女人给我注意些,若是污了苕弟清白,我要你好看!”

面具人嗤笑一声:“怎的探个脉就将清白给玷污了?要知道你苕弟这脉搏早就被那四海八方的名医给探遍了,依你的说法,他莫不是早就为人污了个透彻。”

事到如今将人诳骗进门,他们也就再没有后顾之忧,宰父朗不禁讥讽:“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了——如今进了这府邸,这儿可就是我们的地盘了。我告诉你,今个你若是探不出个所以然、给不出能让哥几个满意的答复来,便休想全须全尾地踏出去一步!”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她乜了一眼身后的宰父胥,后者无动于衷,显然打算袖手旁观。她冷笑一声,人还没开始治呢,做东家的就迫不及待预备卸磨杀驴了。

面具人不再言语,扯过那节雪藕似的纤纤手臂,粗砺的指尖搭上细弱的脉纹,专心致志地探查起脉象。

一道声音凭空传出,荡漾在她的脑海。

「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去做。」

这是牙甘第一次使用传音,以往都是由她主事,做事一贯雷厉风行,交谈亦是大大方方。

牙无餍不太习惯这种声音直接进入脑子里的感觉,没忍住掏了掏耳朵。

“道长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他中了洪荒异兽相柳之毒。」

“贤弟这病不大好治。”

宰父朗:“瞧,我就说她道不出个所以然吧!”

面具人白了他一眼:“我话还没开始说,你插什么嘴?”她清了清嗓,“据我所知,令弟是中了洪荒大妖相柳之毒。”

宰父胥心下一惊。以往来了无数医师,资历最高者,最多不过道出是特殊蛇毒所致,且无一不经过深思熟虑、多次排查,甚至于最后也未敢盖棺定论。怎料这面具人仅凭脉象便能一锤定音,直接道出相柳一事。

宰父胥心中燃起希冀:“道长可有法子医治?”

“自是有的。”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君药取竹山黄雚二两,臣药取天帝山杜衡三钱,辅药取皋涂山无条草一钱五分,调和药取浮山熏草五分。清水三升,慢火熬至一升,分两次温服;药渣加水再煮,洗浴患处。”

这方子其实是有问题的,辅药本该使用生长在符禺山的条草,其红花黄实,形如小舌,食之不惑,可免受幻术与瘴气迷心。牙甘将之替换为了皋涂山的无条草,其叶背赤红,汁液剧毒,本用于毒杀鼠类,若是提炼后少量入食,则使人腹部疼痛,脏腑衰败。长此以往,则慢性耗损生机。

二者名称相似,即便被揭穿,也能以混淆为由糊弄过去。再者,是药三分毒,正所谓以毒攻毒,相柳之毒非比寻常,用老鼠药做引也未尝不可。

所幸这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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