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
紫宸殿,早朝。
赵恪端坐龙椅之上,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日朝局看似平稳,禁军、大理寺两处近日皆有细碎风声传出,人人心里有数,却无人会率先点破。
“御史台递来一折案子,诸位听听。”
传旨中使跨步出列,大声宣读:北衙万春园巡防校尉李福,履历存疑,京兆乡民毛竹检举,其为先帝朝贪腐武将张寅,流放途中杀人逃逸,是朝堂的通缉重犯,今潜伏皇城禁卫之中。
话音落地,无人出列辩驳,亦无人诧异。
“大内禁军,竟藏了一名逃犯。”赵恪语速有条不紊,“前几日禁军疏漏,险些伤及王相。今日朕才知,不是意外,是禁军出了问题。”
王锡燚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姿态端方:“多谢陛下挂心。禁军事关京内安危,定要彻查。”
兵部尚书吴枕春:“陛下,禁军招录需层层核验、乡保联保、兵部勘合,流程森严。若真有亡命之徒冒籍混入,必是乡野小吏舞弊、地方疏漏。臣以为,不过是一介校尉私弊,不宜扩大事态,惊扰宿卫军心。”
门下省孟辞出列,奏道:“陛下,当下民间多有挟带私怨诬告官吏之风,臣恐有人借机生事、无端举报禁军将官,徒乱朝局军心,还需细细甄别真伪。”
听完奏陈后,赵恪说道:“元朴,此事归你管辖,查清楚,再回朕。”
大理寺卿元朴出列跪伏,答道:“臣遵旨。”
启元宫摇光馆,庭院清静无风。封若卿临窗习字,身姿端正,落笔沉稳。赵恪换下朝服,着常服走近,在她身后伫立良久,才低声开口:“笔法似朕。”
“我的书法乃陛下所教,自然像陛下。”
赵恪垂眸看着她,心底微沉。这五年,他藏她于深宫,避朝野风波,授她经史、策论、军政、礼法,几乎倾囊相授。不知不觉间,竟养出了一个眼界、心性、思维方式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赵恪”。
赵恪迈步来到御书房,准备批阅奏折,正巧大理寺结案奏折送入。白纸黑字,判得干脆利落:乡民毛竹检举不实,诬告禁军校尉李福,蓄意构陷宫禁之人,请陛下裁决。
赵恪指尖悬在朱笔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思虑了一会,抬头示意在一旁候茶的春沁。
“去。”赵恪淡淡开口,“把你主上请来。”
封若卿听见传唤,放下毛笔入内。赵恪将奏折推到她面前:“看看。”
封若卿拿起奏折,逐字细读,眉宇渐渐紧皱,继而转为失望:“陛下,李福户籍实打实存在于册,证据确凿,毛竹已然画押认罪。但依旧存在疑点,如若是诬告禁军,可以寻个别的理由,如若不是掌握李福真实身份,断不会以此诬告。”
赵恪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今早读《通鉴》,上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如若此时事事敷衍,潦草结案,后人,又有什么可鉴。”
封若卿见赵恪如此,不禁想起那日桃花树下论汉武帝的皇子——他还是他。封若卿拉起裙摆,绕过御桌,走到赵恪背后,双手搭在赵恪肩膀上替他按摩了起来,说道:“陛下,我替你去大理寺瞧瞧吧!”
赵恪:“胡闹,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封若卿:“我带着斗笠前往。”
赵恪:“不妥。”
封若卿即刻摆了脸色,埋怨道:“难道陛下希望我一辈子被困于启元宫,做一个井底之蛙?这李福案疑点重重,绝不可就此结案。”
赵恪:“既然如此,朕授予你‘特差’令牌,你扮成内侍乔装前往。切记,只查实情,不要轻易定断,更不要轻易与人结怨。”
封若卿这才眉开眼笑:“谢陛下。”
赵恪无奈地看着封若卿,解下腰间日纹山玄玉,系在她腰间,说道:“此玉你带着。”
封若卿将玉拿上,带着几个内侍走向了大理寺。狱间潮湿昏暗,血腥气扑面而来,突然一只手从狱内伸出,抓住了她的裤脚,低头望去,那犯人并未说话,而是以一种“绝望”的神情看着封若卿。
内侍喊了声大胆!即刻便有狱卒将犯人拉开。她眼底微眩,脚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瞬,即刻又稳住了仪态。走到狱底,她终于瞧见了在茅草堆上瑟瑟发抖的毛竹
——谁对他用刑了?
狱卒打开牢门,封若卿走近、蹲在毛竹身旁:“是你举报李福?不要怕,圣上让我来复查此案。有冤情尽管说来。”
毛竹闻声剧烈颤抖,拼命抬头,喉咙破碎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字。血泪顺着眼角滑落,可怖至极。
封若卿瞳孔微缩——毛竹的舌头,被割了。
她强压惊怒,再问:“能写字吗?”
毛竹颤抖着举起双手,十指血肉模糊,骨节扭曲,早已被刑具夹废。
封若卿脑袋嗡嗡作响。她在书里读惯了“民生多艰”,但那只是白纸黑字而已。此刻亲眼所见,一个人被活活封口、废去双手,不禁觉得震撼至极。
封若卿传令下去:“不许任何人再靠近毛竹!”
狱卒应声:“是。”
出了大理寺,是繁华的街市,如寻常一般热闹非凡,与牢中惨象全然不同。世人生活,如若平安顺遂,便只有活下来一个需求,尚且能够应付。如若惹事上身,便即刻坠入黑暗,生死不再由己。
封若卿一路无言。回到宫内,赵恪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见封若卿走进门,便抬眼问道:“狱中情况如何?”
“陛下。”封若卿声音很轻,字字咬牙,“有冤情。”
“慢慢说。”
“毛竹被人割去了舌头,夹断了十指。”
赵恪神色一顿,压下怒意。他早知此案有鬼,却未料到办理此案的大理寺丞胡少虞如此胆大妄为。
赵恪:“为掩一禁军校尉,滥用私刑。他们不是糊弄案件,是看朕好糊弄。”
“必须严惩胡少虞!”封若卿走到御前,眼底带着少年人难得的锐利与愤懑。
赵恪:“朕知道了。”
夜幕垂落,晚膳过后,见摇光馆空旷无人,便转身来到了万春园静微居——封若卿拿着弓,正在院□□箭。
赵恪:“还在为今日之事生气?”
晚风拂过静微居,树梢沙沙作响,蝉噪蛙鸣。
封若卿回神看着赵恪,眼底带着茫然:“我日日困在深宫看书写字,读尽治世道理,却从未见过真正的世间。”
赵恪静静立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打断安抚。他知道,这是她的必经之路。
封若卿:“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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