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拂过平安京》
滚烫的柴火、轮转的祭器、与无边的唾骂——
泉子猛地睁开眼睑,视线极快地重新对焦,映入灰眸的是安倍家熟悉的格子状木制顶棚。
童女模样的她,正安好地躺在白色的床铺里,带啡的长直发四散在浅木色的地板上。泉子将手臂抵在发热的前额上,压下绷紧的太阳穴,急速的呼吸为她所抑制,渐趋平缓。
她打开黄泉之门所动用的力量过大了。她是不觉得有甚么,就是最近一月都睡不好这点比较烦人。
但是,梦境亦与此无关。
「我是不会占卜的。」她轻声道。
头疼欲裂,但她没有再闭上眼睛,待晕眩感一散,便一把起了床。
在式神的帮助下洗漱,泉子随即进行武术的早训和阴阳道学的早读。之后,她便至外门一处暗室,向师母的画像奉上亲手安置的供桌。仆从们跟在其后,共同为安倍家的前女主人祝祷。
做完这些,晴明也就刚好下值回来了。泉子回转正堂,跟老师一道用朝食。
「你做梦了吗?」晴明抹过手,将巾帕交给式神,一边看了看她的脸色。
「……」泉子将筷子一把摔在几上,「有事就有事、没事就没事,为什么阴阳师还要有预警系统,在事情发生以前便先弄得人连觉都睡不好呢?天道就不能干脆一点吗!」
「会有预兆梦的阴阳师本来就不多,」晴明起筷,挑着碟子上的鱼肉,笑道,「而且大家都会在梦醒后占卜吉凶,心怀感激地早作准备,可不会像泉子一样没头没脑地烦恼一整天哦。」
「您是想笑我庸人自扰吧?」泉子白了老师一眼,「这种梦,不用占卜也知道一定是凶兆啊。」
「真的?」
「……」泉子将筷子拾回来,戳戳几面,「不,不是凶兆,只是多半不会是我喜欢的方向而已。」
晴明的动作停住,抬头看向学生,「是跟天命有关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泉子赴刑场般将菜蔬扒拉进嘴里,吃罢,她才续道,「我只知道今天会有我命运的节点出现。」
「你的梦,是那天的事?」
「嗯。」
梦的内容不是未来,而是过去命运的节点。
主屋内静了下来,只有泉子飞快地夹东西进碗里时的轻微响动。
良久,晴明再次动筷。
「你的解读是对的,不是凶兆。」他说。
泉子吃着大白米饭,瞥了主位上的老师一眼,「您知道会是甚么?」
「我今天回来以前,去了见兼家大人。」晴明没有直接回答。
「右大臣大人又有事要指派给阴阳寮了?」泉子挥挥筷子,「总是借天的名义行事,他还真不怕会有报应啊!」
「兼家大人听说你很喜欢他家的大白米饭后,特地又多送了些来哦。你最近喜欢的宋茶,也是他亲自吩咐下去让人挑选的呢。」
「哦——,这样啊,」泉子的筷子在半空中一顿,「他要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吃上大白米饭的话,我听他的也不是不行。」
晴明噗一声笑出来,「待你和兼家大人见面,他绝对会被你气到破口大骂的。」
「那他的脾气可真差劲。」泉子撇嘴,「老师的意思是,您今天正式将我拜托给了右大臣大人,是决定了我的命运吗?」
「泉子觉得是吗?」
泉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摇头,「感觉不对。」
「不以占卜决疑?」
「不要!」
两师徒正说着话间,仆从在外问了声,道是有泉子的来信。
「烧了它。」泉子放下碗筷,咕咚咕咚地喝着汤,看都没看信件一眼。
晴明示意仆从将信送上来,打开一看,他向学生笑了笑,「不是大中臣家的信。」
「嗯?」泉子这才示意式神将信件拿来。
是藤原道长。
展信,「哗。」泉子惊叹,伸手戳了下信上那斗大的丑字迹。
——「哈嚏!」裹在被子里补眠的道长,此时猛打了个大喷嚏。
泉子若有所感,心虚地收回手,好歹别戳到信上的下款。见晴明的目光投来,她大声地道:「我控制不了力量溢出又不是我的错!」
晴明眉眼微弯,但笑不语。
待泉子用完餐食离开,晴明也走到缘廊边上,拢袖望向青色的天空。虽说不上万里晴空,但也是云卷云舒的一派好风光。
午后的泉子继续埋首于道家典籍中。理解道学、强健体魄以及把持心神,方可约束自身。
在东三条邸的藤原道长,则是在午后收到的回信。
嗖——
白纸鹤像鹰一般,气势如虹地直穿进厢房,精准地落在道长的鼻头上,低头,猛啄!将才睡没多久的道长利落地叫醒。
只穿着中衣的道长,与纸鹤搏斗起来。
半晌,翻身将脸重压在被子里,蹭着被啄红的鼻子,他一手拿着被强拆开来的纸鹤信,使劲地在被子外扬了扬,将犹自弹跳着的纸鹤头彻底甩散。
——因为觉得你们对阴阳术很好奇,所以特地用式神送的信。
泉子在信里的意思是这样,但道长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有人心情不好的恶作剧。
道长捏着破破烂烂的纸鹤,猛地坐起来,狠揉一把脸,认命地起床出门。
信中,泉子说她已经没事了,就算是今天就来访亦无妨的。
只带少量的仆从,道长骑着马,很快便再次来到位于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他让仆从留在外门,独自走进,看见在池塘边上读书的泉子。她已是恢复至八、九岁的模样,在午阳下脸色红润,举手投足矫健有力,似是真的已经大好。
两人在堂前的廊上落坐,道长奉上连同友人们份儿的丰厚慰问品。这实际上是上次委托辟邪的酬金,泉子没推辞地收下,并回以她自己沏的茶。
泉子的茶没加任何调料,茶叶也没有辗碎,只留植物的涩味。
「不喜欢的话请不必勉强,这本来就不是适合散冲的品种。」泉子笑了笑,再为道长递过由仆从冲制的其他饮子。
「既然不适合,为什么还要这样冲制呢?」道长改喝抹茶,认出了是他们藤原北家才得以进口的宋茶。
「因为人类本来就没乖巧到只做适合的事啊。」泉子将涩然的茶汤一口喝尽,伸了个懒腰。
道长看着她,忽然断言:「泉子小姐并没有朋友吧。」
「……!」泉子差点没闪到不存在的老腰,扶着边上的木几破防:「藤原道长,你丫是属眼镜蛇的吗!?你果然就是个不懂礼貌的臭小子!」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道长半起身来,拿走泉子的茶碗,又再拿了另一碗抹茶放在她的面前,「我的话,会在待客的时候一起喝。」他止住想反驳的泉子,「不喜欢的话就只抿一口装装样子,等客人离开后再依自己的心意做啊。将任性放在外人身上可不会多得零花钱。」
「……」泉子低头盯着茶碗看,「总感觉你还是非常的没礼貌,但既然涉及零花钱,还请您不吝赐教。」
道长又再将两碗抹茶拿开,换成两碗散泡茶,「假如对方是齐信,我会邀请他一起试试新口味;公任的话,」他又将泉子的碗换回散茶,「直接一人各一碗就好了。」
泉子撇嘴,「你是在跟我说教吗?」
「是讨论切磋。」道长没有放过她,「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你不愿委屈自己,但又觉得和客人用不同的茶是不妥,于是两种都先备上。但就结果而言,就是为客人奉上了不合适的茶,你的行为,实际上就是意义不明。」
泉子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看来是我失礼了,抱……」
没等她说完,道长便又止住,「你没道歉的需要。我说了,这只是讨论切磋,如果大家都能够从中相互进益就太好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事吧。太容易退让的话,入朝之后会被利用个底儿掉的哦。」
一顿,泉子抬起头来。他这是话中有话。
「你今天并不是来探病的吧。」泉子看着他,浅灰的眼眸明晰清亮。
道长点头,「过几天吧,如若得您应允,我会和公任、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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