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暗黑帝王学会了老老实实地汇报身体状况。

伤病给了他深刻的教训，但没有让他一夜之间就变成谨小慎微的人。他还是会在训练里扑向最远的死角，还是会为了一个快出底线的球冲到广告牌前，也还是觉得自己的恢复速度理应高于“地上世界平凡的蝼蚁”。但幸好，他不再把所有让他减少出场和训练的建议都理解成对帝王尊严的冒犯。

诺伊尔第一次看见他准时离开训练场时表情有些微妙，一路跟着莱奥到了更衣室里。

“看什么看？”莱奥问。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本人。”

“放肆！”

诺伊尔没被这声呵斥吓到，把手里那瓶水朝他抛过去。水瓶飞得又高又远，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莱奥伸手接住。

莱奥接住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上次比赛第三次出击的时候跑太远了吧？”

诺伊尔闻言抬起头，“那球都越过防线了。我不出去，难道站门线上等他带进来？”

“准确来说，是你和球一起圆润地离开了禁区，”帝王补充：“处理完的时候，你离球门至少三十米。”

“我先碰到球，进攻也处理掉了。况且是你说的，帝王、可以、参、加、远、征。”诺伊尔一字一顿地说。

莱奥眯起眼睛。这话确实是他在某次赛后采访时说的，现在被诺伊尔捡去当了免死金牌，每次拿出来用的时候还特意要带点“这可是你自己讲过的话”的表情。

“你还不是帝王，守门人首先应当守门。”

诺伊尔靠在柜门上，伸直腿，两只手护在胸前，看上去完全没打算接收这条规则。“我抢在前锋之前拿到球，也没给他们二次机会。你要是觉得门将不该跑出禁区，那你上次冲到二十米外的那个头球解围算什么？”

“那是王的战术扩张。”

“那我这也是战术扩张。”

“你的扩张超过了合理边界。”

“某人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他的边界比我的窄。”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更衣室里的空气被这场争论搅得微微发烫。装备管理员听见有人一直说话，从器材室门口探出头，看见两个人还坐在原地，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疲惫。

“帅小伙们，你们准备争到天黑吗？”

诺伊尔回答：“快了。”

莱奥回答：“尚未。”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把校不齐音准的琴，又奏出莫名和谐的旋律。太阳继续往下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2005—2006赛季并不平静。

拉尔夫·朗尼克在年底离开沙尔克04。消息来得不算突然——赛季前半段球队的表现一直在起伏，更衣室里的气压也越来越低，但真正听到“下课”两个字的时候，大家还是觉得意外。

奥利弗·雷克短暂接过球队的指挥棒。那天下午他第一次以代理主教练的身份走进战术会议室，推门的时候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手里拿的不再是门将训练计划。莱奥坐在下面盯着这个老熟人看了很久。

雷克被看得有些不耐烦：“有问题？”

“雷之伯爵，你终于真正掌握了时间。”

“什么意思？”

“你现在可以决定训练几点结束。”

雷克点点头：“那我决定你今天提早下训半小时。”

莱奥的表情立刻冷下来，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权力果然会腐化旧日守卫，你不要妄想阻止王变得更强大。”

更衣室里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雷克的代理时间不长，但他太了解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从十七岁一路长大的门将。雷之伯爵自信地认为，自己对莱奥的了解程度在俱乐部里起码前三——莱奥说上半句他能接下半句的那种。赛前会议上，莱奥坐在他对面，姿势端正，像准备接受册封。

“先说清楚一件事。”雷克开口，“你可以判断自己疼不疼，但是医生判断你能不能比赛，我决定你进不进首发。”

莱奥皱眉：“帝王应当保有权利。”

“有。建议权。”

“否决权呢？”

“想也别想。”

王沉默，王愤怒，王决定重新评估所谓旧日守卫者的忠诚程度。

雷克忽略帝王试图刀他的眼神，把医疗报告推过去：“你之前想证明自己能带伤踢球，结果大家都看见了。现在试试看另一件事。”

“什么？”

“相信我们。”他停顿一下，“相信队医知道你什么时候该停，相信替补门将可以守一场，也相信沙尔克04不会因为你休息九十分钟就从积分榜上消失。”雷克靠在椅背上，“你想成为球队真正的帝王，就别再把所有责任都抢到自己怀里。”

莱奥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纸面上印着自己的名字和四个字：“建议轮休”。

“我知道了。”王说。“谢谢你，奥利弗。”

2006年1月，米尔科·斯洛姆卡正式接手球队。

————

沙尔克04这个赛季有欧冠踢。

小组赛结束后他们排名第三，没能进入欧冠淘汰赛，转而参加欧联杯三十二强。进入欧联杯后，沙尔克04一路向前。比赛没有每一场都踢得漂亮，有几场甚至可以说是踉踉跄跄。但踉踉跄跄也是一种前进方式。反正一轮一轮踢下来，他们还真一路蠕动到了四强。

1997年夺冠的故事开始重新被提起。

那一年，沙尔克04击败国际米兰，获得队史上第一个欧洲赛事冠军。十五岁的莱奥坐在电视机前，看完整场点球大战，决心要成为同样伟大的门将。

九年以后，他终于站在了同一项赛事半决赛的赛场上，对手是塞维利亚。

出发前，记者问他的赛前宣言。

“1997年，王隔着屏幕观摩圣战。”

“现在呢？”

莱奥抬起眼睛。“现在，屏幕隔着王。诸君，比赛开始后注意看大屏幕——上面会反复播放王的扑救。”

你在电脑前安静了两秒。……不是，这句真的有点帅。

明知道这家伙很装，可还是会被帅到啊！

首回合在自家主场，沙尔克04没有进球，塞维利亚也没能攻破莱奥的球门，比分停在0比0。次回合移师西班牙，或许是主场优势，塞维利亚的传球变得更快，球员跑动也更加灵活，沙尔克04在很长时间里只能守在自家禁区附近，像一群挤在屋檐下避雨的人。

九十分钟结束，双方仍然没有进球。比赛打进加时，双方球员的体力都有些见底。第105分钟，塞维利亚在左侧打了一波相当漂亮的配合，前锋得到空当，抬脚将球送向死角。

莱奥意识到危险，提前移动，手臂从人群后方探出，指尖将足球向上一托。皮球擦过横梁，飞出底线。

加时赛结束，比分依然是0比0。

点球大战。

莱奥走到球门前，裤腰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斯洛姆卡在场边冲他喊了一句，大概是问他要不要再看一遍录像。莱奥举起那张纸条，挥一挥，“敌人的灵魂早已登记在册。”

“说人话。”

“不用，我提前记了罚球习惯。”

裁判催促双方准备。

第一名塞维利亚球员抱着球走向罚球点。他弯腰摆了两次，确认皮球稳稳停在白点上，才慢慢向后退开。莱奥站在门线中央，微微屈膝，黑曜之爪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四周的声音层层叠叠，试图想要压弯他的腰——主场球迷的歌声、看台上的口哨、裁判催促球员离开禁区的喊声，全挤在这一小片草地上。

裁判鸣哨，对方开始助跑。莱奥的右眼边缘掠过一道极淡的金光。射门出现前的一瞬，他已经向左侧扑出。

足球果然飞向左边。

这一脚却打得又高又快，直奔球门上角。莱奥尽力伸长手臂，指尖几乎碰到皮球，最后还是差了一点。足球擦过他的手套，钻进边网。好在沙尔克04第一名罚球队员顶住压力，助跑，推射，将球稳稳送进球门。

1比1。

第二名塞维利亚球员走上前时，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他的助跑距离很短，站定以后不断看向一个方向，仿佛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选择透露给莱奥。莱奥没有理会。

裁判鸣哨，对方快速起步。触球前，他的肩膀忽然向右侧压下，脚腕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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