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散意不尽》
一
当天晚上,张清把图录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台灯是那种铁皮罩子的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照范围只有桌面那么大。张清把灯罩拧低了一点,光圈收拢在书页上。母亲已经睡了,隔壁房间没有动静,只有窗外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图录是师父周伯年留下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没有书名,只有内页夹层里藏着"万法归宗"四个字和一张"如有缘,自会相遇"的字条。那是半个月前她抄写图录时发现的,但她没去找那本书,而是继续从基础学起。
今天她要找的不是书名,而是材料。她要搞清楚一件事:图录里到底有没有提过朱砂?如果有,是在哪里提的?怎么提的?如果没有,又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从昨天对比实验之后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墨汁有"应",大约朱砂的五六成。这个结果让她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墨汁能用,不安的是她不确定这合不合规矩。师父教她用的朱砂,图录上写的什么材料?如果图录也指定朱砂,那她用墨汁就是离经叛道。如果图录没指定,那朱砂就只是师父的选择,不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她要把图录从头到尾再翻一遍。一个字都不能漏。
凡是有"画符"二字的地方,她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章总纲:"符者,以心为根,以意为干,以笔为枝,以字为叶。心不定则根不固,意不聚则干不立,笔不稳则枝不展,字不正则叶不茂。"
没有提朱砂。
第二章用笔:"运笔之法,首在悬腕。腕悬则笔活,笔活则意通。初学当以慢为先,一笔不苟,百遍自成。"
没有提朱砂。
第三章笔意:"笔意者,心意外化也。心有所感,意有所动,笔有所应。三者合一,方为成符之始。"
没有提朱砂。
张清一页一页往后翻。第四章讲"清"字,第五章讲"安"字,第六章讲"定"字,第七章讲"静"字,第八章讲"明"字。五个基础字,每个字都详细到笔画顺序、起笔收笔的角度、运笔的节奏、笔意的走向。
第九章是总论,讲五个字之间的关系:"清为基,安为用,定为根,静为养,明为果。五字合一,方为成符之全。"这一章她读了不下二十遍,但今天再读,又看出了新东西。
第九章也没提朱砂。
第十章以后的内容残缺严重,水泡过的纸页粘连在一起,有些地方字迹完全看不清。张清能辨认出的部分,讲的是更高深的内容,什么"意通天地""笔贯阴阳",她看不太懂,也没急着看。师父说过,基础不牢,看后面的等于白看。先把前面九章吃透,再说后面的。
每一章她都用铅笔在旁边做了标记,有的还写了日期。最早的一处标记是今年六月,最后一处是上周。半年时间,五个字她来来回回练了几百遍。
通篇没有提朱砂。
张清合上图录,又打开,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二
她把图录翻回总纲那一页,盯着那四句话看。
"以心为根,以意为干,以笔为枝,以字为叶。"
她念了一遍,声音很低,怕吵醒隔壁房间睡着的母亲。
心、意、笔、字。
四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材料。
根是心,干是意,枝是笔,叶是字。这是一棵树。根扎在地下看不见,但没根树就活不了。干是骨架,撑起整棵树。枝是手臂,伸出去够天。叶是结果,长在枝头,看得见摸得着。
心、意、笔、字。从内到外,从本到末。
朱砂呢?朱砂在哪儿?
不在树上。
张清盯着这四句话看了很久。她以前也读过这段,不止读过一遍,甚至背得出来。但从来没注意过这一点。朱砂用得太顺了,顺到她根本没想过要检查一下:朱砂到底是不是必须的?
师父教她的时候说"用朱砂",她就用朱砂。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师父说"悬腕",她就悬腕;师父说"一笔不苟",她就一笔不苟。师父说什么她做什么,不问原因。
这半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按图录的路子走,朱砂是图录的一部分。现在才发现,朱砂是师父加上去的,图录本身从头到尾没提过材料二字。她练了半年的"规矩",有一半是师父定的,不是图录定的。
不是因为她信不过师父。恰恰相反,她太信师父了。信到从来没想过要自己验证一下。
图录里不写朱砂,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写图录的人觉得这是常识,不用写。二是写图录的人根本不认为材料重要,所以没写。
张清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图录的行文风格她太熟了。凡是重要的东西,一定会反复强调。心要定,说了三遍。悬腕,说了五遍。一笔不苟,说了四遍。连"起笔角度"这种细节都标注了两次。唯独材料,一个字都没提。
这说明在写图录的人看来,材料不重要。
或者更准确地说:材料从来就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心、意、笔、字。
张清又翻回第九章,重新读了一遍:"清为基,安为用,定为根,静为养,明为果。"五个字,五个层次,每个字讲的都是状态,不是材料。清是心境澄澈,安是内心安定,定是意志不动,静是精神凝聚,明是洞察通透。这些东西跟朱砂有什么关系?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朱砂是外在的。心、意、笔、字是内在的。外在的东西可以换,内在的换不了。
三
张清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图录总纲:心、意、笔、字。无材料。"
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
"朱砂是师父教的,不是图录教的。"
这两行字摆在一起,她看了很久。
师父让她用朱砂,一定有道理。朱砂的阻力感、入纸的沉稳、"应"的强度,都帮了她大忙。没有朱砂,她可能头三个月都找不到"应"是什么感觉。师父让她用朱砂,是给了她一根拐杖,让她先走起来。
但朱砂帮的忙,跟朱砂本身是两回事。
张清想起一件事。小孩学走路,大人扶着。扶是有用的,不扶就摔。但走路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腿的力气,不是大人的手。大人松手的那一刻,孩子才能自己走。
大人不松手,孩子永远学不会。
朱砂就是那只手。
图录不提朱砂,是因为图录教的是走路,不是扶着。图录假设你已经能自己走了,或者至少知道该自己走了。
师父加上了朱砂,是因为她还不会走。师父在图录的基础上给了她一根拐杖,让她先别摔。
但拐杖是师父加的,不是图录写的。
张清的铅笔停在纸上,指尖用力,笔芯断了半截。她削了削笔,继续写:
"心要定。
第一层:写字要稳,手不能抖。
第二层:不要冒进,一笔一笔来。
第三层:定了就不动摇。
第四层?"
她在"第四层"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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