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散意不尽》
一九八六年,腊月。
厂区里的年味从腊八开始。食堂煮了一大锅腊八粥,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混在一起,熬得黏糊糊的。每个工人分一碗。张清也分到了一碗,粥很甜,但她喝的时候心思不在粥上。
因为周伯年昨天跟她说了一件事。
"过了年,你自己去'看事'。"
"自己?"
"嗯。你在旁边看了两年,该自己去了。"
"可是——"
"你爷爷第一次'看事',才十岁。你十二了。不晚。"
张清这一年变了很多。读帖读完了六百个字,心摹练了将近三万遍,乌木笔的笔胆又烧了十几道纹路。她的"意"强了,不是强在力气,是强在"稳"。用心摹写字,"意"从脑子里流到纸上不会断,能走一整圈。走完了,纸上的字会轻轻动一下,像呼吸。
腊月二十这天下午,张清在周伯年家练字。
她写了一个"清"字。乌木笔在宣纸上走了一遍,"意"从起笔走到收笔,顺畅得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淌。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字。
字在动。
不是她看花了眼。墨迹确实在动,像纸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推。每一笔都在轻轻地呼吸,一收一放,一收一放。
周伯年从里屋出来,端着两杯茶。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脚步顿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周老师?"
周伯年没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角,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屋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屋子里只有茶杯搁在桌上那声轻响。
"你的字……在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
周伯年没回答。他戴上老花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急。"他说。
张清想追问,但周伯年已经闭上了眼。她认识这个动作,这是周伯年不想说话的信号。她只好把那个"清"字收起来,折好,压在书底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
灶台上的铁锅整天没闲过。母亲沈素云系着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从早忙到晚。早上蒸馒头,中午炸丸子,下午又炖了一锅骨头汤。墙角的煤球堆了一人高,烧到正月够了。走廊上到处是年货的味道,油炸的、蒸煮的、烟熏的,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流眼泪。
"小清,去供销社买豆腐。腊月了,豆腐难买,别忘了排队。"
"知道了。"
张清把零钱揣在兜里出门。厂区的路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忙着买年货。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买肉的、买酒的、买糖的。她排了半小时,买到了两块豆腐,方方正正的,白白嫩嫩,还冒着热气。
捧着豆腐往回走,路过厂区大门,看见周伯年站在门口跟门卫老李说话。
"周老师,今年过年去哪儿?"
"不出去。"周伯年说。"在家待着。"
"不回老家?"
"老家没人了。"周伯年笑了笑。"就一个人。"
张清走过去。"周老师。"
周伯年看了看她手里的豆腐。"两块?"
"两块。我妈说一块做菜,一块冻着。"
"嗯。"周伯年说。"回去告诉你妈,再多买一块。过年那天,你王叔要来。"
"王叔?"
"他今年不回去了。年前来一趟。"
张清愣了一下。"来看我?"
周伯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张清读不懂。
腊月二十五,王先生来了。
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秋天,他穿灰夹克,看起来很精神。这次是冬天,黑棉袄,雷锋帽,脸瘦了,眼圈发黑。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亮亮的、盯着人看的眼神。
"老张,我来了。"他在院子里喊。
父亲张立本从屋里出来。"进来坐。"
"不坐了。就是来看看小清。"
张清从屋里出来。"王叔。"
"嗯。"王先生看着她。"长高了。今年学了什么?"
"学写字。"
"还是写字?"王先生笑了笑。"走,去院子里。让我看看。"
天很冷,腊月的鄂西南,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张清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她还是握住了乌木笔。笔杆握在手里的瞬间,跳了一下。
她写了一个"安"字。宝盖头,下面一个"女"。每一笔都走得很慢,"意"从脑子里流到手指,从手指流到笔杆,从笔杆流到笔尖。
写完了。
王先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小清。"他抬起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转头看着张立本。"老张,今年过年,能不能让我也来?"
张立本愣了一下。"你不回老家?"
"不回了。"王先生的声音很低。"老家没人了。就我一个。今年,我想在你们家过年。"
张立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来吧。"
那天晚上,王先生住在张清家。屋里很冷,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煤炉子。母亲灌了两个热水袋塞进被窝里,炉口盖了块铁皮,铁皮上烤着两片橘子皮,满屋子都是橘子的苦香味。
张清躺在床上。"王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小清,你能感觉到吗?我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
张清闭上眼,用"意"去感觉。
她感觉到了。王先生身上有一股"气",一种很沉的、压着的"气",不正常,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你不舒服。"张清说。
"嗯。睡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