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散意不尽》
读帖读了三个月。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但气温降得厉害,车间的工人穿上了棉袄,学校里的孩子手上都生了冻疮。
张清的手指也生了冻疮。红肿的,裂了口子,握笔的时候疼。但周伯年说:"不能停。停了,'意'就断了。"
所以她每天还是读。三百遍,一天不落。
三个月下来,一千二百个字她读了一半。六百个字,每个字读了至少三百遍。
她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手变了,手还是那双手,指腹的茧子还是那么厚。变的是眼睛。
她现在看字,不是看"形"。是看"意"。
走在街上,看到墙上的标语,"计划生育好""改革开放",她能看到那些字里面的"意"在走。走得很死。因为写标语的人用的是排笔,不是毛笔。排笔扁平,没有锋,"意"走不动。
但她还是能看到。每一个字,都有"意"在里面,哪怕写得很死,也有一点点在动。
像心跳。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
"你能看到了?"周伯年问她。
"能看到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周伯年说。"能看到'意'的人,一千个里面不超过一个。"
入冬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周伯年没有让她读帖。
"今天换个方式。"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心摹。"
"什么?"
"不用帖。在心里写。"
张清愣了一下。"不看帖,怎么写?"
"你读了三个月的帖,"周伯年说,"那些箭头,都在你心里了吧?"
张清想了想。确实在。她闭上眼,能看见"静"字的每一笔的箭头。横画的起笔、中段的波浪、收笔的回旋,她都记得。
"但那是别人的箭头。"周伯年说。"现在我让你用自己的'意'写。没有帖,没有标注,没有参照。你心里有一个字,然后用'意'把它写出来。"
"写在哪儿?"
"写在脑子里。"
张清不太明白。
"你闭上眼。"周伯年说。"想象面前有一张纸。一支笔。然后,写。"
"用'意'写?"
"对。用你的'意',在脑子里写。"
张清闭上眼睛。
她想象面前有一张白纸。雪白的,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支毛笔,乌木笔杆,狼毫笔锋。她拿起笔,蘸了墨。
然后她落笔。
横画。起笔。
她用"意"去走那个箭头,向下沉。
她感觉到了。和读帖时一样的温热,从指腹传到笔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朱砂线条可以跟。她的"意"在走,但走得跌跌撞撞。
走了一半,就散了。
"断了。"周伯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张清重新来。
这一次她走得更小心。起笔、沉、流、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走钢丝。
走到收笔处,又断了。
"你的'意'不够。"周伯年说。"读帖的时候,你跟着我的箭头走,像走铺好的路。现在没有路了。你得自己开路。"
"怎么开?"
"练。"周伯年说。"每天心摹一百遍。比读帖还重要。读帖是学别人的路。心摹是开自己的路。"
心摹比读帖难十倍。
读帖的时候,有箭头指引,"意"知道往哪走。心摹没有箭头。"意"走到一半就迷路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张清每天心摹一百遍"静"字。
前十遍,"意"走到横画就断了。
第二十遍,能走到竖画。
第五十遍,能走到撇。
第一百遍,走到捺的时候,断了。
她睁开眼,满头大汗。
"怎么样?"周伯年问。
"走不到头。"
"正常。"周伯年说。"你读了三个月的帖,那些'意'的路径是别人的。现在你要把它们变成你自己的。这需要时间。"
"多久?"
"因人而异。"周伯年说。"你爷爷当年,用了半年。"
半年。
张清算了一下。半年,一百八十天。每天一百遍,一万八千遍。
"我不急。"她说。
周伯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也说过这句话。"
心摹的日子,比读帖还要枯燥。
读帖至少有纸、有笔、有朱砂线条。心摹什么都没有,闭着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外人看起来,就像在发呆。
厂区的孩子们路过周伯年家,透过窗户看到张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都以为她在打瞌睡。
"张清又在睡觉了。"小军在外面喊。
张清听见了,但动不了。她的"意"正在走"静"字的最后一笔,那个"争"的竖钩。走到钩的地方,"意"开始发颤。
她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她咬着牙,让"意"继续走。
钩,收,沉——
断了。
她睁开眼,吐了一口气。
"又断了。"
周伯年在旁边看书。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几遍了?"
"六十。"
"比昨天多了十遍。"周伯年说。"有进步。"
"进步在哪儿?昨天走到竖画就断了,今天走到了最后一笔。"
"这就是进步。"周伯年说。"你的'意'在变长。以前走一寸就散,现在能走一尺。再练下去,能走一丈。"
"一丈是多远?"
"走到——纸上去。"
张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伯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
"你试试。"他说。"用心摹的方式,写一个字。"
"用笔写?"
"对。但不要用手写。用'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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