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散意不尽》
一九八五年夏天,张清十一岁。
蝉叫得凶。鄂西南的夏天就是这样,热,闷,蝉声从早到晚不停。厂区的梧桐树叶子晒得打卷,路上的柏油晒软了,踩上去粘鞋底。车间的大烟囱冒着白烟,和天上的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云。
那天下午,周伯年领着个人来了。
那人四十来岁,方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周伯年家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往哪放。张清认出他,隔壁公社的刘德顺,赶集时见过几回。听人说他在到处打听"老张家那丫头"。
"张清,"周伯年说,"刘大哥想请你写个字。"
"写什么?"
"定。"
张清看了周伯年一眼。周伯年没多解释,坐下来,端起茶杯。
张清知道"看事"是怎么回事。用"意"去看一个人的"气"顺不顺。气顺了人就舒服,气不顺人就难受。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别人来看她。
刘德顺搓着手,打量张清。这么小的丫头,扎两个羊角辫,手还没灶台高。能行?他是听人说的,说柳树沟有家人请老张家那丫头写了字,全家就不闹了。他不信。但老婆天天哭,他没别的法子。
"就写个字就行?"刘德顺问。
"嗯。"周伯年说。
张清把毛笔拿出来,铺了一张毛边纸在桌上。蘸墨,落笔。
她闭上眼,让"意"沉到笔尖。这种感觉她已经很熟了。从第一次写"永"字到现在,三年。笔尖触纸的那一刻,"意"就走了。墨还没洇到纸上,"意"已经走过了一遍。她能感觉到纸在吸墨。毛边纸粗,吸墨快。但"意"比墨快。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她不是在写字,是字在借她的手写自己。
"定"字。
横,竖,横折,竖钩。她写得慢。每一笔都带着"意"。
写"定"的时候,她想着:定住。安定。心定。
最后一笔收完,她把"意"送进字里。很轻,像吹一口气。
"好了。"她说。
刘德顺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就是一张毛边纸上写了个"定"字,墨还没干透。
"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怎么……"
他话没说完,坐下了。
不是他想坐。是腿自己软了。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扶着桌沿,愣住了。
"你怎么了?"周伯年问。
刘德顺说不出话。他只觉得心里安。从来没有过的安。像在一间黑屋子里走了很久,有人点了一盏灯。踏实。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他老婆在家天天哭,不知道哭什么。看了半年医生,什么病也没有。烧过香,请人看过风水,都没用。今天他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坐了不到一分钟,心里那口堵了半年的气,通了。
他坐了大概有一分钟,才缓过来。
"这……"他看着张清,眼圈红了。"丫头,你这是什么本事?"
张清没说话。
"我心里不慌了。"刘德顺声音发抖。"好多年了,从没这么踏实过。"
周伯年喝了口茶。"行了。字在这,拿回去,贴堂屋正中。"
"就贴墙上?"
"贴上就行。"
刘德顺站起来,对着张清深深鞠了一躬。实实在在弯下腰,一鞠到底。
"谢谢。谢谢丫头。"
张清往后退了一步,有点不知所措。"不客气。"
刘德顺拿着纸走了。脚步都轻了。到了院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张清,嘴里嘀咕了一句。
张清没听清。但周伯年听清了。
"这孩子……确实不一样。"
人走以后,周伯年放下茶杯。
"你知道今天的事意味着什么?"
张清点头。"他回去会说。"
"嗯。说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来。"
张清没说话。
"来的人里面,有真需要帮忙的,也有看热闹的。"周伯年说。"还有,不怀好意的。"
"我知道。"
"你爷爷当年,就是名声传得太开。帮了太多人,挡了太多人的路。"周伯年停了停。"你不能走他的老路。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帮。帮完了,不要留名。"
"润物细无声?"
周伯年看了她一眼。"学得快。"
名声确实传开了。传的说法变了。"张清会符箓"没人提了,都说"老张家那丫头,有点门道"。
"有点门道"这四个字什么都可以指,什么都不能确定。可以是字写得好,可以是画得好,可以是风水看得准。这就是"不说破"。
张清学会了。有人来找她写字,她就写。写完不多说。来人问怎么回事,她笑笑,说"就是个字"。有人不信,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张清就重复一遍:就是个字。问急了,她说:信则有。
但"就是个字"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厂区的,附近村子的,隔壁公社的。有个大婶失眠半年,张清写了个"静"字给她。第二天大婶来道谢,说睡了半年来第一个囫囵觉。有个老头心慌了二十年,张清写了个"定"字。老人拿着字回去,第二天心就不慌了。
赶集的时候,两个不认识的大姐在摊位前面聊天。一个说:"听说柳树沟那家人好了?"另一个说:"好了。一个小孩去看了看就好了。""哪个小孩?""老张家那个。写毛笔字那个。"
不是每次都好。但好的次数多了,名声就立住了。
张清每天照常上学,照常练字,照常帮母亲择菜。放学了有人等在校门口,她也不慌。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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