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散意不尽》
韩志明走了。
他在镇上住了两夜,第三天早上坐长途汽车离开了。他写了一份报告:"经核实,未发现封建迷信活动。厂区退休教师教授学生书法,属于正常教育活动。"
报告交上去了。事情看着平息了。
但张清知道没有真正平息。因为马半仙还在。他在镇上。他写的那些信、散布的那些话,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消失。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那天晚上,张立本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喝了酒。
张立本平时不喝酒。他说喝酒误事,浪费钱。家里只在过年的时候买一瓶白酒,一家人分着喝一小杯。但今天他从食堂打了一斤散装白酒,两块钱,用搪瓷缸子装着,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沈素云从卫生院回来了。她看见丈夫在喝酒,愣了一下。
"你怎么喝上了?"
张立本没回答。
"老张?"
"别管我。"
沈素云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丈夫心里有事,喝酒的时候不想被打扰。她去厨房热了饭,叫张清吃了,等张清睡了以后,又回到厨房。
张立本还在那里喝。搪瓷缸子里的酒少了一半。
"老张。"
"嗯。"
"出什么事了?"
张立本抬起头。他的脸红了,眼睛也有点红。
"素云。你还记得我爹吗?"
"记得。怎么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九岁。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笔意不能断'。"
"我知道。你说过。"
"但我没保住。我爹的那支乌木笔,在我手里。我传给了小清。"
沈素云沉默了。
"素云,"张立本的声音哑了,"我爹就是因为这个死的。1954年。他写字,写那种字,被人用棍子打死了。二十九年了。我把那支笔传给小清。"
他停住了。
沈素云坐在他对面。"你怕?"
"我怕。今天那个姓韩的来查小清。我看见他的眼神。那不是查封建迷信的眼神,是在看小清。"
"你看错了?"
"没看错。我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人什么眼神,我看得出来。他在看小清有没有'那个'。"
沈素云想了想。
"老张,你觉得小清写的那些东西,真的是封建迷信?"
"不是。"
"那是什么?"
张立本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写字,写完了以后,纸上的字好像会动。我爹死了以后,那支笔在我手里,笔杆是温的。不是被手焐热的,是笔本身温的。"
"那你觉得小清写的东西有用吗?"
"有用。刘婶的失眠好了。仓库也好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有用。"
"那你就别怕。"
张立本看着她。
"老张,你想想。我爹是医生。他说有些病药治不了。治不了怎么办?就得想办法。小清写的东西可能就是那种办法。你爹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救了人。你觉得你爹会后悔吗?"
张立本的眼眶红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酒。
"素云。"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别办。让小清自己做。她才八岁,但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张立本沉默了。他喝完了缸子里的酒,站起来,走到张清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张立本背着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张清睡得很沉,被子蹬了一半。他帮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的脸。八岁的脸。眉眼像他,但那种安静不像他。像他爹。
第二天是星期天。张清一早就去了周伯年那里。
老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盘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周老师。"
"来了。坐。"
张清坐在对面。
"昨天的事,"
"我知道了。"周伯年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韩志明走了。报告也写了。"
"但我爸,"
"你爸昨晚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今天早上一早就来找我。"周伯年苦笑了一下。"她说你爸喝了一斤白酒,在你床边坐了一夜。"
张清沉默了。
"你爸是个好人。"周伯年说。"他只是怕。怕你走你爷爷的路。"
"我爷爷的路不好走?"
"你爷爷张慎之,是民国年间最好的符箓师。他的笔意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但他死了。被人打死了。因为他做的事在那个年代不被允许。"
"现在呢?"
周伯年想了想。"现在好了一些。但也没有好太多。1983年了,还在搞'清除精神污染'。封建迷信,这四个字还是能杀人的。"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你爸怕,是对的。你爷爷的路确实不好走。"
"那我不走了?"
周伯年摇了摇头。"已经走了。你已经入门了。八岁入门。你爷爷当年看你拿笔的姿势,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那你什么意思?"
"路既然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你只能往前走。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他看着张清,把老花镜挂回胸前。
"有些人的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走上了,就没有退的余地。"
张清点了点头。
"周老师,还有一件事。我在厂区周围感觉到的那股浊气,越来越重了。跟我在王大爷腰上感知到的一样。"
周伯年停下了下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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