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会离开吗？”张以得看着他透蓝色的眼睛说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地上，仿佛天快晴了，仿佛一切还有回寰的余地

“如果…我没感应错，这应该是我们最后的一个晚上了。”郑重疏低垂着头，看着自己与张以得不同的手说着，诉说着这个事实

张以得并不相信这话，他毕竟都陪了自己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是最后一晚呢？他在心里安慰着想

“别逗我了，我刚把你记起来啊。”张以得笑着说

“你还记得我的微信名为什么叫虫树吗？”郑重疏扭头看着桌子上的台灯，声音却带着轻微的哑

“你名字的别字呗。”张以得不知道他为什么转换话题，只能跟着他回答，装作轻松的样子，又若无其事的问：“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不是……”

“你知道我是孤儿吧？”郑重疏自言自语的说，并没有理会张以得想要拉回话题的渴望

桌子上的台灯已经很暗了，和蜡烛一样暗

光在黑暗的房间里，照亮的就是那么一小片，再离远点，就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大清

那时8岁的郑重疏就窝在房间的角落里，沉迷着手里的科学书，并未注意到蜡烛越来越暗

他的眼睛距离书的间距越来越近，直到彻底看不清字以后，他才猛地离远，眼睛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模糊，像糊了一层毛玻璃

他的眼睛，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近视了

郑重疏看着台灯想到小时候，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哀伤，他其实挺心疼小时候的自己

“没告诉过你吧？我原来的名字就叫虫树，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在哪里的妈妈给我起的。”郑重疏没有自卑的感觉，反而是释怀般的笑了笑，像是原谅了他的母亲，原谅她的抛弃，她的冷漠，她的不惦念

“后来福利院的院长给我改了，说让我叫重疏吧，山重水复的重，疏远的疏。她说这个名字适合我。”郑重疏那时候小，只觉得名字好听，长大以后再看

他的母亲，认为他是长满虫子的树，是棵朽木，是坏的，是不好的，是带来厄运的

但直到现在，这个名字，他也确实跟他的命运多坎有了实感

院长认为，山重水复其实有一种磅礴的力量，一重又一重的山，一条又一条蜿蜒的河，旺盛的生命力在自然界的外力作用下，变得更鲜活，更多样

疏远，是一种冷漠，像是他的母亲。他身体健康，四肢健全，五官周正，但还是被抛弃，他小时候忍不住怨恨，怨恨她为什么生下自己，却又抛弃自己，长大了他开始理解，人是会有身不由己的情况

就像现在，他很想很想和张以得继续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是，他能做到吗？

自然界无形的手会推着他，推到没有张以得的另一个世界

“所以虫树是我的本名，但我没有像虫树一样长大，我长的很健康。”郑重疏说着就看向张以得

张以得也在看着他，近距离的对视，是精神的拥吻

张以得已经几年没有触碰过的对方，他忍不住靠近，缓缓地贴上那片柔软的唇，是自己渴望已久的朝露，是沙漠里最后一滴水

慢慢的，终于贴上了，柔软的舌头交缠在一起，一片冰凉一片温热

张以得的气息混乱的喷洒在郑重疏的脸上

向下，张以得拉住郑重疏的手，仍旧冰凉

两个人逐渐分开，张以得刚才被打断的话再度出了口：“郑重疏，我…我们不是还有以后吗？你慢慢说给我听。”出口的话，带着眷恋的情丝

“好。”郑重疏看着他的手背，应着他

手机突然颤动起来，是张以得定的闹钟

已经凌晨三点了，他原来准备三点醒来继续熬夜

“三点了……”

“嗯。”

“你以后别跟那个谁一块玩了，他听着不是什么好人。”郑重疏突然想起那个网友，说话都夹着一股醋味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张以得当然听了出来，但他并没有直接戳破

“怎么就听着了？郑重疏，你现在这么厉害啊？光是听人家说话。”张以得说到这笑了一下，继续说：“就知道他对我有别的心意啊？”

张以得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桌子上的灯光反射进他的眼睛，一小片光亮，好像郑重疏幼时记忆里的蜡烛

“总之你别跟他玩了，回来我带你玩。”郑重疏看着他褐色的眼睛，认真的说着

张以得听到这吃醋的，蛮不讲理的话，笑弯了腰，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缝，嘴巴咧的很开，露出那洁白的牙齿，郑重疏看着他大笑的模样，也弯了弯嘴角

“你这是，吃醋了？”

“对，我吃醋了。”郑重疏大大方方的承认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打过游戏了，你天天跟他打，还一直开麦说话，我就站在你旁边，只能看着你，我当然吃醋”

还没等张以得反应过来他又补上一句：“我不止吃醋，我还生气。”

张以得被他这副样子可爱到了，拍拍他的肩膀，自然的，像以前那样，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好了好了，我以后不跟他玩了。”

说到以后，张以得的笑淡了一点

“那是不是我去哪你也能去哪？”张以得带着没笑完的脸，抬着头看他，问出了一个事实

“对。”郑重疏还是那副样子的回答

“那我们明天去逛公园吧？刚下过雨，我们去以前那个公园……”张以得絮絮叨叨的策划着天亮以后的计划，像小雨一样，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郑重疏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

即到的命运是不会缺席的，就像外面，暴雨转中雨，再到小雨，最后停止，乌云散去，阳光再次笼罩这片大地

人们靠什么来判断下过雨，是湿润的空气？是潮湿的地面？又或者是没散完全的乌云？

现在，在他们面前，也是一样的，人总会有分别的时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郑重疏对这个结局已经有了几年的准备，可张以得却得马上面对

究竟什么样的离别不会让人悲伤

什么样的告别会让他接受

留住他的执念慢慢的消散，他凭空又过了这么久的人间烟火，世界总要给他一个结局

时机对的时候，远方群山飘过来的长风，会给你带上头纱

时机不对的时候，连太阳下的微风，都会吹的两个人远远的

人无法和自然抗衡，只能追求平衡，大自然有数不尽的寿元，人只有短短的几十年

张以得想要拉住他，扣住他，过完相互承诺的一辈子

人和虚无的东西相比，什么都抓不住

郑重疏看着他笑着计划的样子，忍不住地想再拖一下

“外面雨停风静，我们出去走走吧。”郑重疏摸着他头发说

“行啊，我好久没去了。”张以得应着，就去找鞋子

张以得很兴奋，这是几年后，再次和喜欢的人走在一起

“你扶着我下。”

“好。”

别墅区贵有贵的道理，建在郊区的半山坡上，四周静悄悄的，刚下过雨的天，干净，澄澈

路灯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个人的头顶，张以得浑身像是被描上了一层金边，郑重疏却是直接穿过，连层影子都没留

张以得注意到了，忍不住握的更紧

郑重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轻了，与之前不同的，他不再像是走在地上，像是在飘

“以后……”郑重疏斟酌着开口，却又有些犹豫：“要不再找个人吧。”郑重疏看着前面一溜的路灯，黄的发暖，他却感受不到

张以得像是察觉到什么，扭头看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郑重疏，我不在乎你是人还是魂，我在乎的是你。”说完这话，张以得没在看他

郑重疏知道他生气了，这最后的时光，甜蜜的度过吧，别再惹他生气了

“算了，我们回去吧。去那个阳台吹风吧。”郑重疏不想他在外面的时候被风吹走，屋子的墙很多，应该没风能溜进，郑重疏想到这里，自己苦笑一下，这个想法真是……

“好。”张以得不知道他想的什么，就随口答应了，他不信郑重疏今晚是最后一晚，他已经决定了，以后会做更多的好事，应该……会对郑重疏的灵魂有一点帮助吧？

张以得就这么想着，脚却没停，跟着郑重疏回到了二楼的阳台。

又看到那个落地窗的倒影时，他微微咧嘴笑了笑

“风从那边吹过来了。”郑重疏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墙外郁郁葱葱的树林说

“嗯，挺凉快的。”张以得就站在他身旁

“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郑重疏还是把那句话搬到了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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