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那种呼吸变深变慢、肩膀彻底靠实了墙、手指完全松开、头微微往左边偏了几度的睡。我侧头看着她的侧脸，晨光已经从屋檐边缘铺到了她的下颌线上，在她白得过分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暖色。

她的睫毛很长。我以前没注意过，因为她平时几乎不闭眼。现在闭上了，那排睫毛垂下来盖着眼睑，尾端微微上翘，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她嘴角没有完全闭紧，留了一条细缝，呼吸从那条缝隙里轻轻进出，均匀平稳。手搁在膝盖上，五指自然张开，没有蜷着。

系统弹了一条通知，连字都变小了，像是怕吵醒她："关联实体档案：沈枝。当前状态：深度睡眠。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六次。肌肉紧张度：31%。脑波活动：进入快速眼动前期。备注：目标人物正在经历近三十日来首次超过一小时的连续睡眠。"

我看着那条通知，轻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演武场上几百个弟子正在打坐。钟声已经响了，早课正式开始。所有人面朝东方闭着眼，姿态端正，呼吸平稳。没有人注意到墙根下发生了什么——除了周圆。

她侧对着我坐着，但她的脑袋已经往这边偏了至少十五度。我在她的后脑勺上都能看出"她正在偷看"的弧度。她的耳朵尖红着，后背的肌肉僵得像一块石板。

我用口型说了一句："转回去。"

她没转。但她把偏头的角度从十五度缩小到了十度。

我放弃了。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演武场西侧的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青衣的管事弟子探进头来扫了一圈。她的目光越过几百个打坐的外门弟子，精准地落在了西墙根下——落在沈枝身上。

青衣管事愣了一下。然后她眯起眼，看清楚沈枝正在睡着的样子之后，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恐慌"。

她快步走过来，步子压得很低，但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演武场上还是清晰可辨。前排的几个弟子耳朵动了动，但没人睁眼。

管事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气声压着嗓子："掌门怎么睡着了？"

我抬头看她："她累了。让她睡。"

"在这儿？演武场上？外门弟子看着？？"

"看着就看着。掌门不能睡觉？"

管事的脸皱成一团："不是不能睡——她从来没在外面睡着过！她连主峰寝殿都不怎么回，你让她在墙根底下睡？？"

"她今天想睡。你轻点说话。"

管事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像是想说什么"你一个外门弟子凭什么管掌门睡觉"之类的话，但最终她看了一眼沈枝脸上那片淡下去的青色，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西侧小门旁边，像一尊雕像似的杵在那儿，也不知道是在等沈枝醒还是怕别人进来打扰。

我转回头继续坐着。

沈枝的头又往左边偏了一点。她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缕，搭在锁骨上，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没动。

早课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周圆的脑袋已经从偏十五度变成了偏二十五度，我怀疑她的脖子迟早要扭了。管事师姐还在门口杵着，表情从恐慌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麻木。

系统弹了一条："目标人物睡眠时长：七十三分钟。即将完成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预计苏醒时间：半刻钟内。建议：宿主可适当准备唤醒过渡，避免目标人物因突然清醒而产生认知紊乱。"

我回系统："怎么准备？"

系统沉默了一秒："轻声呼唤目标人物的名字。重复两至三次。语气平稳，不急促。"

"知道了。"

果然又过了大概五分钟，沈枝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掀了一角。然后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从深长的变成浅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身体正在从"沉睡"慢慢往"醒"的方向走。

她睁开眼。

一开始瞳孔是散的，像找不到聚焦点。她看着前方的虚空大概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她的视线慢慢移动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她看了我大概两秒，像是在确认我是谁，旁边是哪儿。然后她的眼神从"模糊"变成了"清明"。

她坐直了。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她身上我看得出来——她的肩膀从"完全靠着墙"变成了"离开墙壁一寸"，下巴从"微微下垂"变成了"微微抬起"，整个人的姿态从"睡着的"变回了"掌门的"。只用了两秒。

但她没开口。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找话说。

我说："你睡了七十八分钟。"

她沉默了一下："……七十八分钟？"

"系统计时的。说这是你最近三十天以来最长的一次连续睡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我。她的表情还是淡的，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处理"我刚才在外门演武场的墙根下睡了大半个时辰"这件事。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没人过来？"

"管事来了一趟。看我一眼，看你看了一眼，然后站门口了。"

沈枝往西侧小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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