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羊背地里杀疯了》
周四下午,阳光正好。秋天的日头不像夏天那么烈,斜斜地从南边照过来,把整座花园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蔷薇花架上那些新开的花在光线里近乎透明,深粉的花瓣边缘卷着一点金边,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气。
纪寻蹲在花园的鹅卵石小径边上,手里捏着一朵刚掉落的蔷薇花瓣。花瓣已经蔫了一角,边缘微微卷曲发褐,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揉了一下,又展开,指尖顺着花瓣的纹路划来划去,像是在玩什么一个人的游戏。
其实他在观察岑叙。
岑叙坐在离他三四米远的藤编躺椅上,面前架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今天没去公司,上午在书房开了两个视频会议,下午就把工作搬到了花园里。身上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神色松弛,偶尔翻一页文件或敲几个字,姿态懒散又专注。阳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光晕,后脑的碎发被风轻轻拂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纪寻蹲在花圃边上,羊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手里那朵花瓣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了,碎屑沾了一手,他甩了甩手,又从地上捡起另一朵——刚落的,还鲜嫩着,深粉色,边缘带着露水干透后留下的淡痕。
他捏着那朵新鲜的花瓣,站起身,小步小步地走到岑叙的藤椅旁边。他没出声,先在椅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羊耳微微垂着,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蹲了下来,蹲在岑叙膝盖旁边,把那朵鲜嫩的蔷薇花瓣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
花瓣在光线里变成半透明的深红,叶脉的纹理一丝一丝地清晰可见。纪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花瓣放下来,偏头看向岑叙。
"先生。"
"嗯?"岑叙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后面抬起视线。
"林叔和赵叔是好人吗?"
他的语气轻而软,带着孩子气的好奇,羊耳跟着话音轻轻抖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仰着脸看向岑叙的样子天真又无辜,像任何一个刚认识新朋友的小孩在问"那个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
岑叙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纪寻。蹲在藤椅边上的少年——不,青年,虽然那张脸让他很难把这个词用出来——仰着脸,羊耳半竖着,鼻尖上沾了一点点花瓣的碎屑,整个人被秋天的太阳晒得暖乎乎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心机。
"怎么突然问这个?"岑叙的声音不急不缓。
纪寻眨了眨眼,手指捻着花瓣的边缘,转了两圈。"就是……上次林叔来的时候,他跟我说话,笑得很和气。赵叔昨天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他了,他看着也挺好的。"他又眨了一下眼,睫毛在阳光下扑闪了一下,"但是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几个词……我没太懂。"
他歪了歪头,羊耳跟着歪了一下,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个困惑又好奇的表情:"他们说'货'。先生,货是什么东西呀?"
岑叙的笑意微顿。
他定定地看着纪寻。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小孩子听到了大人说的词想弄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天真。羊耳软软垂着,眼珠圆溜溜的,里面全是干干净净的好奇。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颊上投出一层细小的绒毛的淡影,怎么看都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连"货"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
岑叙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笑了笑,那笑意从眉梢缓缓化开,落进眼尾的纹路里,看起来温柔又无奈。"货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他们要运的东西。生意上的,跟你的羊奶糖差不多。"
纪寻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他们为什么要说'货'呀?生意上的事情,不能直接说是什么吗?"
"有时候不想让别人知道具体是什么。"岑叙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解释一件确实不好解释的事,"这是大人之间的一种习惯。"
纪寻"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朵花瓣,然后把它放进了岑叙摊开的文件夹里——压在纸页上,像一枚随手搁下的书签。深粉色的花瓣躺在白纸黑字之间,颜色鲜亮得有些突兀。
"先生,"他又抬起脸,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打扰什么,眼神里还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打量,"那他们说的'货'——是不是跟城西那个仓库里的东西有关系?我那天看报纸,上面说仓库里有笼子,关着兽人……"
他停住了,羊耳微微压下来一点,眼神暗了一瞬:"先生,你们的'货'……不会也是那种吧?"
这句话里带着一点颤抖,一点后怕,一点"我不敢这么想但忍不住要想"的脆弱。他的眼眶隐约泛了一点红,像是真的被那个念头吓到了,攥着岑叙膝头文件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岑叙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根刚紧了半秒的弦又松了回去。
他伸手,手掌覆上纪寻攥着文件的那只手,把那只细瘦的、微微发凉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按了按。"不是,"他说,声音低而笃定,"跟那个没关系。林叔和赵叔做的生意是正经物流,跟城西那些东西不一样。"
纪寻仰脸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里蒙着一层水润的光。"……真的吗?"
"真的。"
纪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岑叙掌心覆着的手,指尖从文件角上慢慢松开了,反过来轻轻搭在岑叙的手指上。他的羊耳从压平的状态慢慢恢复到了垂着的角度,尾端轻颤了两下,像是在一点点放下警惕。
然后他忽然往前倾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岑叙怀里。动作不大,就是从蹲着的姿势变成跪坐,上半身靠过去,脸埋进了岑叙的肩膀和颈窝之间。他的呼吸拂过岑叙的领口,温温的,带着羊奶糖残留的甜味。
"先生不要生气。"他的声音闷在岑叙的衣料里,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像是犯错了之后的讨好和央求,"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的……我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我以后不问了,再也不问了,你不要嫌我烦——"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岑叙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羊耳从肩侧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绒毛柔软温热。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纪寻的背。
"没事。"他说,"没生气。"
纪寻把脸在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像一只受了惊吓之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小动物,蜷着不肯出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攥着岑叙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但仍然搭在那里,像是舍不得彻底放开。
岑叙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纪寻背上,另一只手还悬在键盘上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投在花园的鹅卵石地面上。远处王婶在修剪冬青树的枝叶,喀嚓喀嚓的剪刀声隔着一丛月季传过来,温暖又琐碎。
"先生,"纪寻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被衣料闷得有点模糊,"你的味道真的很好闻。雪松……和苦橙叶,对不对?"
"嗯。"
"我好喜欢这个味道。"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尾音软软地含在舌尖上,"比上次那个林叔和赵叔的味道都好闻。"
岑叙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他的手掌还在纪寻的背上,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突出的轮廓。很瘦,瘦得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羊,蜷在他怀里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纪寻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羊耳已经被蹭得有点乱了,耳根的绒毛翘起来几撮,他抬手拨了拨,又没拨顺,索性由着它乱着。他冲岑叙弯了弯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被哄好了的笑:"那我回屋去了,不打扰先生工作。"
"嗯。"岑叙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纪寻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羊耳在阳光下晃了晃:"先生,下周那批'货'要是到了,能让我看看是什么样子吗?我就是好奇,我就看一眼。"
岑叙正要低头去看电脑屏幕,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纪寻站在花园小径的尽头,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灰毛衣、白裤子、一对垂着的羊耳,看起来像一朵被种错了地方的蒲公英。
"再说。"岑叙说。
纪寻"哦"了一声,乖乖地点头,转身进屋去了。他的背影穿过侧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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