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错看见商飞澜的第一眼，就为之神魂颠倒。

自古美人配英雄，他庄错虽然不是英雄，但也容貌俊朗、气宇轩昂，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

不知多少黄花大闺女对他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闹着要嫁给他。但可惜，她们心中神武俊逸的梦中情郎，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

那年深夏，庄错在谷中林间布下绳套，本打算捕些山鸡野兔，却没想到会遇见被毒蛇咬伤倒在泥泞里的商飞澜。

一袭白衣翩跹，恍若姑射仙子，一张小脸惨白无光，让人心生怜惜。

庄错给他割开伤口挤出黑血，背回竹寮守了一夜，看着这人渐渐褪去高热的脸，不由得入了神。

雨季封山，远离人烟，二人共处一室，白天砍芭蕉接雨水，夜里点着油灯对坐，煮一壶酸得倒牙的野梅子酒，一来二去，色授魂与。没过多久，二人私订终身，拜了天地高堂。

按理说，二人成亲十年，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理应如此百年，同穴而归。

但这次上山，庄错不知为何，只感觉心神不宁。

也因这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他干了一件身为凡人、身为一个鄙陋的猎户，绝不会干的事——

他为自己卜了一卦。

艮上坤下，地山谦卦，有惊无险，逢险自避。

见此，他方安心地上了山。

却没想到……进山第三天，他就撞上了手提长刀，神情恍惚，口中念叨着什么“不除此劫，道心难安”的商飞澜。

这下可把英雄吓成了狗熊。庄错看见他那位昔日“弱不胜衣”，而今如同人间太岁神的夫人，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逃跑路上，他又给自己算了一挂。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朝着卦象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因此，在被商飞澜一道穿心，推下悬崖时，他感到出离愤怒，这种被天意戏耍的荒唐之感，甚至盖过了穿心的痛苦。

究竟是谁，胆敢如此戏耍他！

好大的胆子！

……

“嘀嗒，嘀嗒……”

庄错缓缓睁眼，盯着洞顶的渗水岩石，半晌没动。

居然没死。

那种被穿心、被扔崖、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杀了的滋味还在骨头缝里转，但他没死。

他强撑着起身，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左胸的伤口已经结痂，左手手腕骨折，手脚还有许多擦伤。

一双冰凉的手扣上庄错脖颈，这双手似乎使不上力，软绵绵的，藤蔓般绞住人的咽喉，柔软却致命。

喑哑低沉的声音在庄错耳边响起，“醒了？”

庄错一惊，头顶那人如绸缎般冰凉的白发长而蜿蜒，像蛛网般铺天盖地将他罩起来。一张伤痕遍布，看不出一块好肉的脸扎入庄错视野，让他瞳孔一缩。

视线下移，与狰狞面容相对的，是一具近乎完美的身躯，胸肌腹肌精悍有力，无一丝赘肉，腰窝两侧线条悍然一收，没入下腹，令人浮想联翩。

但下腹那一道狰狞血洞，看得人牙酸。

庄错打量着风不遇，风不遇也在打量他。

风不遇突然低头，亮出一口雪亮白牙，狠狠咬向庄错，庄错连忙躲开，却还是被咬住肩膀。

锋利犬齿刺入紧实的皮肉，咸腥的血液争先恐后涌出。

风不遇瞳仁收缩，眼中闪过猩红之色。他大口大口吮吸起庄错的血液，竟感到胃部升起一种奇异的饱胀感。

——以永堕修罗道为代价，换取十年寿数。

他不在意自己变成了什么怪物，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提起剑，爬也要爬回玉京。

庄错忍着疼痛，猛地腰腹用力，一个翻身将手脚无力的风不遇压了下去，捂着肩膀渗血的伤口，喘着粗气道：“你是谁？”

风不遇探出一截猩红舌尖，舔去嘴角血渍，“你的救命恩人。”

“好恩人，你怎么连衣服都脱光了？还投怀送抱，真是主动。”

“我救了你的命，你不应该以身相许吗？”

庄错狐疑地看着他，“以身相许，那你是想先吃后睡还是先睡后吃？就你这破败身子，怕不是弄到一半就断了气，那才晦气。”

风不遇无辜地睁大眼睛，低笑两声，“我不过太饿了，你闻起来很香甜。”

香甜？

庄错虎躯一震，忙护住自己裸露的上半身。

这小子不仅脸毁了，残废了，还失心疯了！

居然说他一个大男人“香甜”？

斩春风剑柄上挑着一捆干柴、挂着两只竹鼠，灰头土脸飞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还好，两个都还活着。

庄错被悬在半空的仙剑吸引，不可谓不惊异——

色若三月春水，带着点清透的碧色，而且还会飞。

他眼前一亮，赞道：“好剑！”

风不遇吮着口中的血腥味，阴恻恻道：“是啊……此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你拿它把竹鼠剥皮，生火烤了，省得我们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庄错看他一眼，道：“恩公别急，我这就生火烤肉，保证不让咱俩饿死山林。”

他折断手腕用不上力，只好提着斩春风单手给竹鼠开膛破肚，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有一种冷静而残忍的优雅，直到将竹鼠拆解完整，拿树枝串起，身上都没沾上半滴污血。

干完了这些，他又开始刨火绒。碎木屑溅在赤裸的胸膛上，汗水顺着肩胛骨的沟壑往下淌，在火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庄错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回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

“看你。”风不遇的声音平静无波。

庄错愣了一瞬，随即嗤了一声，“那你多看两眼，不收钱。”

他把火绒拢成堆，用两块石头打火，橘红色的火苗很快蹿起来，庄错又开始护着火绒吹风添柴。很快，暖洋洋的篝火驱散了洞里的湿气。

庄错拿起竹鼠架在火上烤，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荡，鼻梁上那道旧痕被映得格外分明。

风不遇忽然开口：“商飞澜就是这么看上你的？”

洞穴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风不遇轻笑一声，“天下占九州，玉京十四府，过了剑门关，便是仙家圣地，云荒府商家，镇守十万大山三千年，商飞澜身为商家少主，整个玉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庄错捅了捅火堆，干柴噼啪，溅出几颗火星，他神情喜怒难辨，“想不到他这么有名。”

风不遇继续道：“可怜你一个凡人，恨不得将心掏出来，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可怜、可叹……”

“庄错，他这么对你，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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