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父》
啪嗒,啪嗒。
屋外传来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黑暗里,数字人睁开眼。
他刻意没睡。感知无限延伸,向四面八方探出意识的触角,空气里些微的波动、地表分毫的震颤,地图般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
霍恩的手还搭在他腰上。
他推了推他。
这人睡得很轻,一碰便醒了。他看向他,大而深的眼廓半睁着,装着雾气似的迷茫。
“有人来了。”他轻声提醒。
“知道了。”霍恩困困地应道。
他坐起身,头发蓬松,单衣的领口散乱地敞开,完全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踏着梦游似的步伐,他走进浴室里,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合。
“我藏好了。”浴室门又打开了一点,缝隙里传来霍恩的声音,接着便再次合拢。
“?”
这人躲藏的动作如此娴熟自然、顺理成章,还带着几分不该有的体面。数字人坐在床上,一时没回过神。
这样的霍恩…好乖啊。
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他这才慢吞吞地起身。
夜渎爱热闹,喜欢扎堆。他特意选了安息城最冷清的地段作为住处。这里的街道是难得的干净,偶尔会有阴风刮过,屋檐下连个鬼影都难见着。
难见不代表见不着。
他打开门,就看见一道魁梧的影子站在那里。它的身躯如同碎石堆就而成,脑袋用黑布裹着,身后背着半人高的包袱,透着某种夜半抛尸的美感。
一阵风从他俩中间经过。
数字人:“山左?”
“先生,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我。”山左感动的声音被闷在面罩里,布料被顶得鼓鼓囊囊的。
数字人:“……”
山左看了看周围,又走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他和颜悦色,“你说。”
“我能先进去么?”山左冲他横了横眼睛,眼缝里挤满了眼屎与暗示,“这事儿实在不方便在外面讲。”
数字人再次:“……”
他大方地后退小半步,让出空间,举手投足间坦荡尽显。
山左看着只打开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门缝,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它勉强挤了进去。
“先生,你的房间好暖和。”夜渎刚进门便下意识嗅了起来,“好像还有一股很新鲜的味道。”
“是么?”他扬起唇角,“我没闻到呢。”
山左莫名地打了个激灵。
他扭头,望向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浴室门上的数字人。他正微笑着看他。
房间里的光线少得可怜,却几乎都涌向了那人,脸廓冷白,眉眼清艳,颈侧落着阴影,叵测难辨,像极了一尊邪门的神像。
“唔,抱歉,是我鼻子不好使。”夜渎低下头。
身后的布袋子忽然颤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数字人问。
山左松了口气,终于放下扛了一路的负重。他神神秘秘地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小女孩。
“是一只活人,先生。”他的语气像顶级餐厅的服务生。
数字人:“……”
孩子的嘴里被塞了布料,满脸惊恐。她的惊恐已经多到,她存在于这世界上的身份,已经不再是恐惧的小女孩,而是小女孩的恐惧了。
“你们绑架来的?”他问得过分平静。
“怎么可能啊?安息城跟活人的地盘离那么远,想绑架哪有那么容易。上次为了拐你,我们出动了十来个主力。”山左摸了摸头,泥泞的脸盘透着黄土似的憨厚,“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了安息城的,也问不出来,一跟她说话她以为我要吃她,眼泪掉得跟猪脖子飙血似的。”
“我怕她憋不住哭引来其他人,就把她带到你这里了。”
数字人再次沉默。
山左望向地上的小女孩,脸上的肉寸寸蠕动,看着更加可怖了。孩子闷不吭声地爬了出来,藏到了数字人的腿后面。
“嘿,”它蹲下来,佝着背,认真说道,“你安全了。我可能会忍不住吃掉你,但他不会。”
小女孩:“……”
直面夜渎正脸的冲击过于震撼,她的眼睛眨巴了几下,眉毛漂浮起来,小嘴巴一张就要叫出声来。还好有嘴里的布团堵住哭音。
哪怕是夜渎已经离开,她也没止住眼泪。
霍恩一打开浴室门,就看见数字人抱着小女孩哄的场景。那动作很难称得上熟练,此时的他看起来像是真正的数字人了。
“不怕了哦,这里很安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寻塔。”
“小寻塔,小寻塔,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我来…找妈妈,我想我妈妈了…”女孩抽抽噎噎,“我妈妈…她叫周盼维,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问得好。数字人愣住,“我没有名字。”
“能告诉叔叔,你是怎么来到安息城的吗?”他又问。
“呜…我不记得了…”
数字人:“……”
哭着哭着,小女孩的眼皮子耷拉了下来,睡意如同月光般朦胧了她的眼睛。她就这么睡着了。
霍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轻将孩子放在床上,又从自己身侧经过,走进浴室。
洗手,洗脸,水声连绵起伏。
数字人抹去眉眼上的水渍,抬头,照着镜子,似乎在思忖什么,水珠顺着轮廓往下不断地淌,在暗夜里折射出晶亮的碎光。
忽然,他转过头来,看着他,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开,水光沿着嘴角流向颌尖,汇聚成一滴剔透的露珠。
那一刻,霍恩意识到,他的胸腔里早已干涸得能渴死骆驼。
“我会带她离开安息城。”还没等数字人开口请求,他便说道。顿了会,他又加上四个字,“如你所愿。”
“好。”数字人也顿了下,“后半夜再出发吧,你先去床上睡一会。我守着你们,晚安。”
霍恩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他坐下,用手枕着头,闭上眼。
晚安。没有心的人。
……
“先生,先生!专心一点!”
数字人坐直身体,不再去想霍恩是不是生气了。
山左山右正趴在他对面,像两尊要化不化的兵马俑。两张烂脸蠕动得如同沸腾的沼泽,昏暗的眼出于关切而发出模糊不清的光亮,仿佛沙尘暴里的灯。
“大王让山左盯着你,不许你发呆。”山右解释道,“它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它只是单纯的怂。”
山左:“?”
“日!你批没水了在这找扇。”他一个大巴掌拍过去。山右立刻抬起拳头。两只夜渎当场比划了起来。
数字人露出一口白牙。
抛开夜渎的外貌和食性不谈,安息城也不过就是个民风粗糙的小城镇。只要他们没把他当菜,他不介意觉得他们可爱。
吧唧吧唧。
夜渎掐架难免飙血,连桌面上的畸钻也溅上了几点渍迹。它的形状并不规则,像是融化了一半的冰块,血污也掩不住那份光彩。
暗淡的光线下,那颗畸钻晶莹清亮,水晶般忧郁。
他将它捧在手心,用袖子去擦。
嘶。
皮肤传来丁点儿的钝痛。他摊开手掌查看,原来是畸钻的棱角刺破了他的手。他继续擦拭,可血越擦越多。
数字人索性不管了,将它放回桌子上,面壁似的对着它。
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他问。
它还是沉默。
一人一石对坐良久,久到人的眼睛都酸了。他忍不住闭了下眼。
可就在眨眼的那个瞬间,血迹忽然间融进了晶石里,仿佛墨痕袅袅消失于清水。
数字人身形一凝。
“还打,你他牛牛地没完了!”“就是没完,今天老子非得揍扁你个驴眼装大灯的货!”“妈的谁怕谁!”
房间里,两只夜渎沉浸在互殴之中。
无人在意的时候,数字人悄悄趴在了桌子上。他的下颌枕着胳膊,眼睫放松地垂下,似乎是睡着了,可那双眼漠然而晶亮地对着畸钻。
时间在他的注视里一点点流逝,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数字人和这颗独一无二的石头。他连夜渎什么时候消停了都不知道。
直到山左唤醒了他。
“先生我想上厕所,你能陪我么?”他别别扭扭地问道。
山右:“?”
数字人:“……”
在山右不可置信的眼神目送下,他站起身,和山左离开了实验室。
他们找了处无人的街角。
“先生,我,我,”山左犹豫着坦白,“其实我不是想上厕所。”
数字人绷着脸,“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已经被送走了。”
“可——”
“你想她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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