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问嫂嫂》
今夜无月,烛光朦胧。
乌衔枝眼神坚韧,探究意味十足,俞临川却被她眸中闪烁的烛火吸引,烛火明灭间,俞临川于乌衔枝的眸中看清了自己。
纵使遮了红痣,换了衣裳,他却仍旧是他。
怪不得阿嫂这么快就察觉出了不对。
俞临川嗤笑道:“娘子果真疑我?若我是二郎,如此行事,大郎岂能容我?阿母又怎会纵我?总不会阖府上下皆被我骗过了吧。”
“就算我真有这个能耐。那敢问阿嫂。”
他轻勾唇角,似笑非笑,
“我冒着被拆穿后身败名裂的风险假扮大哥,有何利可图?”
他语气寻常,却字字珠玑,句句说到乌衔枝心坎里。
二郎手握实权,受人敬畏,而大郎不过是个虚职,二郎假扮大郎不仅权势大减,若被揭发,轻则遭百官弹劾,臭名远扬,重则罢官免职,遗臭万年,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是人就会趋利避害。
乌衔枝想不通有何利可图,可眼前人除了右眼眼尾没有那颗红痣,所言所行无一不更像二郎,尤其是方才这番诘问,绝非大郎能说出来的。
“郎君说笑了。”乌衔枝直勾勾地盯着俞临川右眼眼尾的位置,故作随意道,“真有脏东西,我取下来给你看。”
说着便伸出了手。
俞临川眼底闪过错愕,一瞬后轻笑出声。
昨夜一见,他还以为她变了呢。
不想六年了,她还是这样,不因旁人言语而退缩,想做的事一定要去做,从不犹豫,也不计后果,身上总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他不再躲闪,任她靠近:“我想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会让二郎如此行事。”
乌衔枝手指一颤。
俞临川嘴角含笑接着道:“若大郎真死了,你当如何?”
乌衔枝手指悬在红痣上方,亦笑道:“郎君若去了,妾自相随,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你我夫妻二人永世不分离。”
这话她听俞涉川说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今日自她口说出,竟别样畅快。
阿嫂竟与大哥相爱至此。
俞临川笑意尽失,眸色瞬间黯淡,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今日之欢愉、忐忑、愤懑、怯懦、悸动,皆是他机缘巧合占了大哥的,却也是他晦暗半生里难得的光亮。
若有一日马革裹尸,死前走马灯里,必定满是今日之景。
可这到底不是他的。
俞临川垂眸掩下眼中落寞,未察觉到乌衔枝手指已近在咫尺。
“大娘子!”
李嬷嬷一声高喝从院门口传来。
乌衔枝吓了一跳,她蹙眉转头,就见李嬷嬷一脸惊恐地朝她奔来。
乌衔枝无奈收手:“李嬷嬷这是怎么了?凭白一声,好不吓人!”
李嬷嬷瞥了眼俞临川,泪眼婆娑道:“大郎,老夫人让奴婢送白布来。”
李嬷嬷手里端着的白布不在少数,若非国丧、家丧,哪儿用得了这么多。
“二郎已去。”李嬷嬷红着眼哽咽道,“老夫人说,大娘子有孕,不必临丧,不哭不送。可二郎与大郎毕竟是一胎出生,不送送总归不好,所以锦舒院里还是挂起白布来罢。”
“还望大娘子多体谅。”
什么叫“二郎已去”?
小叔?死了?
怎么可能。
乌衔枝茫然看向俞临川。
“大郎,老夫人让奴婢转告您,兄弟已去,俞家人丁衰败,大娘子腹中胎儿万不可再有失。”李嬷嬷抹了把泪,继续道,“老夫人如今只盼着孙儿平安降世,才能稍稍排解丧子之痛。”
乌衔枝瞳孔微颤,她看着俞临川,轻声试探:“真的?”
俞临川眼神躲闪,轻轻摇头,嘴角露出抹苦涩的笑来:“我也不信。”
乌衔枝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还见过的人,横刀在手以一敌百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你早就知道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俞临川,脑海中闪过他今日的不寻常,在俞临川的沉默中,乌衔枝逐渐说服了自己,也为俞临川的反常找到了理由。
痛失亲弟,心苦难言,故而话少了些。
忽觉人生无常,亲人可贵,故而怜爱娘子,体贴备至。
乍闻娘子有孕,悲喜交加,心神恍惚,故而没分清是汤还是药。
怪不得方才还问她,若是他去了,她怎么办。
一切都说得通了。
乌衔枝愧疚不已,她默默拉起俞临川的右手。
李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若这个孩子再没了,那老夫人怕是也要随他去了。大郎,为了老夫人,也万不可让大娘子肚里的孩子有闪失啊。”
她盼着能得俞临川个准话,好回去让于老夫人再安心些。
乌衔枝挡在俞临川身前,对李嬷嬷道:“老夫人痛失爱子,大郎亦痛失亲弟,皆是痛彻心扉。吾为俞家媳,小叔乍去,难免哀恸,却也知稚子无辜,儿媳自会珍重身子,以保血脉绵延。还请老夫人放宽心些。”
俞临川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身影,感受着手心温热触感,心下软得一塌糊涂。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护着他。
他轻轻将手从乌衔枝掌心抽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李嬷嬷,你要多劝劝阿母,万事还须自己多开看些。”
李嬷嬷实不敢和俞临川硬碰硬,她瞥过二人分开的手,强扯住个笑来:“老夫人年事已高,脾气硬,奴婢多劝劝,也望郎君多念着些。”
俞临川点头:“自然如此。”
“郎君明白老夫人苦心便好。”李嬷嬷埋着头,擦着泪走了。
乌衔枝还从没见自家郎君这么硬气过,望向俞临川的眸子变得亮晶晶的。
俞临川被她瞧得颇为不自在,偏头闷声道:“怎么,脸上还有脏东西?”
他是明知故问。
乌衔枝柔声回怼:“郎君目若朗星,瞧得妾心猿意马,难免看错。”
大哥真是脑子坏了,才会说阿嫂性子冷淡。
俞临川闭了闭眼,头偏得更低了,他藏住了眼中的波澜,却忘了红透了的耳尖正明晃晃地露在乌衔枝眼前。
乌衔枝抿唇,悄悄贴近,附耳轻语:“郎君是在怪妾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逗!
“怎么敢。”俞临川涨红了脸,起身就要逃,“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乌衔枝拉住他的小臂,摇头道:“今日练剑,不洗脚了,洗澡。”
“好、好。”
俞临川强装镇定地坐下,轻轻扭动手臂,想从阿嫂手里抽出来,不想却被乌衔枝一把将手拉了过去。
阿嫂柔弱无骨的温热手掌紧紧贴着他手背,俞临川整条手瞬间僵硬,方知何为心猿意马,坐立难安。
“郎君,妾想知道,二郎那样的人物,是怎么走的?”
乌衔枝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妾随口问问,郎君不想说便罢了。”
亲人离世,有人需将苦痛深埋心底,再不提及,才能苟活。
可俞临川深知,自己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俞涉川不会将悲伤藏在心底,他的喜怒哀乐总要说出来,引人注目才畅快。
若是不答,恐引阿嫂疑心又起。
俞临川思虑再三,垂眸避开乌衔枝关切的眼神,道:
“昨夜城外军营遇袭,为护陛下而死。”
“不可能!”乌衔枝笃定地反驳,“二郎可是金吾大将军,一柄横刀所向披靡,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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