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问嫂嫂》
清风拂过耳畔时,乌衔枝悠悠转醒,下意识轻动手指,睡前握在手里的珍珠争先恐后从指缝滑落,她错愕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漫天霞光,云层如浪般一层层荡开,红与金交织翻涌,如梦似幻。
乌衔枝没见过大海,不知海浪是否如耳边的风般经久不息。
她卧在摇椅上看了很久,没人来打扰,她不必再为每日比三餐还准时的补药苦恼。
而将她从无尽烦闷中解救出来的,竟然是她捏造出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胎儿。
天边霞光渐暗,院中挂起灯笼,乌衔枝意犹未尽地起身:“留青,将我的剑拿来。”
剑是俞涉川寻来的,当时新婚燕尔,她只随口提了一句,第二日这剑就出现在了她的案上。
剑鞘上是银丝勾勒的海棠花,剑身窄又薄,剑刃未开,比起杀气,这柄软剑更多的是雅致,俞涉川给它起名比翼,乌衔枝不甚喜欢,却也笑着道谢,央着俞涉川能教她些招式。
留青愁眉不展,剑鞘通体冰凉,她的心也凉透了,一肚子话没人说,愁得口干舌燥,将剑捧给乌衔枝时,咬唇抱怨:
“大娘子有孕在身,何必舞剑?”
她其实是想问,她怎么就头脑一热撒了这么大的慌,如今竟还有心思舞剑。
乌衔枝借着留青的手将软剑拔出,不过抬手一晃,剑身就软得左右摇摆:“你站远点。”
留青苦着脸退后。
乌衔枝小心翼翼地耍了两个剑花,找回些手感,便摆起招式来,抬手用力一刺,不想力道过猛收不回来,剑身一摆,她脚下一扭,差点栽倒。
“大娘子!!”
留青魂都要被吓飞了,院中丫鬟们齐齐小跑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要不大娘子等生下小郎君再舞剑?”
“如今这样,伤着小郎君可如何是好。”
“是啊大娘子,要不咱再去看看老夫人送的珍宝?”
……
乌衔枝稳住身形,朝后退至树下,轻扬下巴:“天暗了,将老夫人送来的料丝灯挂到这树杈上。”
这盏料丝灯还是前朝瑜贵妃在时赏的,灯体以琉璃丝编就,极透极轻,灯面勾勒四时花样,烛下流光溢彩。
因琉璃丝极难把控,工艺繁琐,又美轮美奂,一盏便可值百金,就算是权贵之家能有一盏也是难得。
“这样的宝贝摔碎了可怎么好。”
挂料丝灯的小丫鬟名唤碧桃,唯恐摔了灯,挂灯笼的手直打颤,试了两次都没挂上去。
留青撇嘴道:“什么宝贝不是让人看的,咱今儿跟着大娘子也算开开眼。”
别等死了还没瞧过好东西呢。
“这话倒不错。”小丫鬟笑了两声,手也不抖了。
刚一挂上,料丝灯便随轻柔的风旋转起来,灯面上的琉璃花仿若活过来了一般,随着转动变幻色彩,烛光透过琉璃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碧桃发自内心地感叹:“真美啊。”
风忽地变急,吹得枝杈齐齐乱颤,料丝灯随之上下摇摆,烛火晃动,众人惊呼出声,唯恐料丝灯掉下来,争先恐后地要上前去接,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乌衔枝于树下舞起剑来。
风吹乱她的发丝,素衣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形,乌衔枝眼神坚定,于狂风中一遍遍挥出绵软的剑。
自嫁进俞家半年起,自俞涉川外出愈发频繁,二人一月难见一回起,自李嬷嬷日日端着补药来锦舒院起,她的剑就再未出鞘了。
疾风一阵强过一阵,剑随着乌衔枝的挥动愈发凌厉起来,一招一式逐渐有模有样,留青和碧桃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的大娘子何时这般有锋芒了?
乌衔枝的剑越舞越快,却只闻风声,不见剑鸣。
未开刃的软剑再用力也舞不出杀人的气势来。
乌衔枝不禁想起俞临川腰间的那柄黑漆横刀,传闻由寒铁打造,俞临川曾用它以一敌百,刀刃上的血还未流尽便已刺入下一个人的胸膛,威震金吾卫。
一日杀百人还不卷刃,真乃好刀也。
乌衔枝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软剑,挥得更用力了些。
俞临川踏入锦舒院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价值百金的料丝灯被随意挂在树杈上,随风乱颤,灯下,美人随风舞剑,烛火盈盈,一招一式皆漏洞百出。
可不同于军营里每一次挥舞都奔着人命去的刀,也不似宫宴上为取悦达官贵人的婀娜剑,阿嫂只是在练剑,不为杀人,不为讨好,只是练剑,却让刀剑不离身的他看得失神。
丫鬟看见了他,远远行了礼后便要上前去提醒乌衔枝,俞临川赶紧使了个眼神拦了下来。
他只需静静地站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她舞剑,所有的烦躁与忐忑便已烟消云散。
俞临川不禁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在乌衔枝的及笄礼上,那时她还不是他阿嫂。
彼时他刚入长安,满腔热血,心怀赤忱,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别人,“大发善心”地毁了乌衔枝和傅子真的姻缘。
如今看来,可笑至极。
只是不知阿嫂是否知晓当时的那封信是他送的,在后来的六年里,她又是否记恨着当时送信的那个人。
思绪纷飞,香风拂面,眨眼的工夫,阿嫂竟持剑向他刺来。
慢到极致的剑根本不必放在眼里,剑近前了他才微微偏身,本以为不会出错,却不想在他偏身的同时,乌衔枝的剑突然改刺为扬。
剑尖挑起衣袖,俞临川下意识抬手轻弹乌衔枝手背,随着长剑落地,他已伸手缠住乌衔枝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拉近,只待再抬手便可将人震飞。
幸而思绪追上动作,他停了手。
俞临川看着乌衔枝略带惊慌的眸子,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乌衔枝原本只是想和自家郎君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顺带出一出昨日被他拒之于营门外的气。
剑是他送的,他自然是知晓剑刃未开,伤不了人,故而乌衔枝以为他是故意待在原地不动。
临近了乌衔枝还怕会伤着他,改刺为扬,想着做个架势唬一唬他便好。
不想却被打了手背,他还缠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硬生生拉了过去,看那架势,还准备抬手将她震飞。
惊慌错愕后是满腔怒火,她嫁进俞家三年了,俞涉川这就开始对她动手了?
乌衔枝张口就朝俞临川手背咬了下去。
他打得她手背生疼,那他也别想好过。
俞临川哪儿见过这架势,动也不敢动,任由乌衔枝圆润的牙齿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摩擦。
只是他没想到,比疼痛先到来的是阿嫂柔软的唇瓣,冰凉、湿润、软得一塌糊涂。
俞临川僵在原地,手背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发烫。
他不知道乌衔枝什么时候松了口,手背还一直保持着被咬时的姿势。
解剑和留青几人赶紧上前劝和:“大郎许久未见大娘子舞剑,看入迷了都。”
“大娘子消消气,奴婢这就去取药酒来,罚大郎给您擦。”
“大郎一日未见大娘子,和您开玩笑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嘛。”
……
下人们搜肠刮肚地找理由,自家郎君却无所谓地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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