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问嫂嫂》
乌衔枝抿唇强忍失落:“有劳小叔。”
俞临川微微颔首,待留青扶着乌衔枝上了马车后,才将食盒递过去,而后翻身上马,于前开路。
夜色已深,今夜无月,唯马车外悬着的一盏灯笼随着车身摇晃,忽明忽暗。
烛光顺着车帘缝隙钻进车内,烛火明灭间,乌衔枝看着食盒内纹丝未动的鹿肉,眼眶一热,满腔愤懑再难忍耐。
是她高攀了他俞家,可这婚事不也是他点了头才能成的?
情浓时,他能千里迢迢寻来垂丝海棠亲手栽于院中,于树下教她舞剑,说什么恩爱两不疑,要与她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如今,他军务繁忙,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婆母想要孙子,她就忍着恶心每日三大碗补药往下灌。
今日更是被赶着去军营寻他。
她舍了脸面,在军营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结果他连食盒都没动一下,面都不露,就让人送她回府。
好似她是个不讲理的黏人精,与她多说一个字都会耽误他整备军务。
他们母子就这样将她堵在中间。
乌衔枝越想越觉得委屈,偏头落下泪来。
风卷车帘,烛火将小叔颀长挺拔的腰背勾勒得如剑如松,暗纹浮动,泪眼朦胧的乌衔枝不禁想问一句:俞涉川这个缴了兵符的右威卫大将军,难不成比天子近臣金吾卫大将军还忙?
大帐内,傅子真慢捻佛珠:“欲除徐氏,先罗其罪,然徐家树大根深,欲罗其罪,必得从内击破。策反太难,朕要你假死后,去做徐家幼女徐怀瑾的乘龙快婿。”
“陛下好计谋。”俞涉川面露难色,“可徐怀瑾如何肯招我为婿。”
“行舟仪表堂堂,徐家幼女怎会瞧不上?”傅子真胸有成竹地轻笑道,“徐怀瑾爱慕二郎多年,只可惜二郎是个木头疙瘩,半分也不曾理会。行舟与二郎样貌一般无二,若重伤躺在路边,她岂有不救之理?若再失个忆,一切岂不是顺水推舟?”
俞涉川听得入迷,思量再三:“徐中书岂能答应?”
傅子真:“徐敬臣溺爱幼女,若徐怀瑾非你不可,他必应允。”
俞涉川沉思片刻,终是拿定主意,咬牙道:“为除国贼,微臣便舍了这张脸面!”
“行舟胸怀大义!”傅子真仰面笑道,“事成之后,朕许你开国侯,赐金鱼袋!”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痛饮。
“敢问小叔,大郎此去,几时能回?”乌衔枝掀起车帘,探身问道。
她对俞涉川心中有气,可只有他回来了,才能暂时为她挡住那三碗一闻就想吐的补药。
她盼他早些回府,自己早日有孕。
俞临川握缰绳的手一紧,身形僵了一瞬,随即恍若未闻,轻踢马腹,与马车拉开了些距离。
他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乌衔枝无奈叹气,俞家二郎是出了名的惜字如金,样貌虽俊,却冷厉无情,平日里不苟言笑,唯抽刀杀人,刀尖染血时,才会勾唇笑上一笑。
像那柄悬于腰间的黑漆横刀,唯出鞘显露锋芒时,才算开怀。
可人到底不是刀剑,不是战无不克这日子就会好过的。
婆母不喜执拗、冷情的二郎,二郎也甚少归家。
乌衔枝与他只见过一面。
今儿他不理她实属正常。
乌衔枝不再多嘴,待马车停下,由留青去与俞临川打招呼,她自顾回府。
寒风拂面,乌衔枝微微低头,拾阶而上。
马蹄渐远,留青拎着食盒与石榴酒追上她,酒壶与食盒碰撞发出砰砰闷响,惹得乌衔枝愈发心烦。
今夜落空,不知婆母会如何唠叨,今夜已深,不知婆母房中的李嬷嬷是否还如往常般,端着大碗补药在院中等她。
乌衔枝脚步越走越慢,眉头越拧越紧,没能听见马蹄声又起。
“阿嫂留步!”
乌衔枝下意识回头,眼尾红痣的金吾大将军单手收紧缰绳,唇角微微勾起,偏头笑看她道:“估摸算了下日子,大哥最多半月便能归家。”
方才没理她是在算日子?
乌衔枝噗嗤笑出声来,眉间郁气淡了几分:“多谢小叔相告。”
她沿阶而下,从留青手中拿过食盒和石榴酒,高高举起递给马上的俞临川:“多谢二郎一路相护。”
“多谢阿嫂。”
俞临川自然接过,嘴角笑意又深三分,她的这份谢礼他等了六年,原以为没了着落,今日竟收到了。
待回时他策马绕行,避开积水,没让一滴水渍落到乌衔枝裙面上。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乌衔枝才转身回府。
俞临川笑得很纯粹,笑时右眼眼尾红痣轻颤,着实好看。
俞涉川的笑便不同,他的眼里总有很多欲望,每次见他对自己笑,乌衔枝总觉着自己要付出些什么。
“阿姐!怎回来得这么晚,姐夫呢?!”
乌衔枝一入锦舒院就被二妹乌觅珍扑了个满怀,她看二妹如小雀儿似得吱吱叫个没完,想着阿母给她起的小名雀娘,怕是与二妹更配些。
“你都有身孕了,怎不早点歇息。”乌衔枝略带责备地宠溺道。
乌觅珍只比乌衔枝小三个月,二人虽非一母所生,却自小相依相伴,比许多一母同胞的姊妹还要亲。
自乌衔枝嫁入俞家后,姐妹二人已有近三年未见。
近来乌觅珍夫君领了份去地方治水的差事,乌觅珍不想跋山涉水,便独自留在了京都,因挂念乌衔枝,便特意搬来俞府与她同住。
乌衔枝生活单调,有她作伴后,日子有趣不少。
只是她没想到,乌觅珍搬来不过半月,竟被诊出有近一月的身孕。
“李嬷嬷又来了。”乌觅珍附耳低语,“阿姐何故一直给她好脸色。”
李嬷嬷似是听见了般,也来迎她:“大娘子回来了。”
话是对她说的,眼神却直往留青手上瞟,见食盒与酒壶都没带回来,李嬷嬷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大娘子辛苦了,喝了补药便早些歇息吧。”
还没进屋呢,一大碗乌漆嘛黑的补药就递了过来。
浓稠绵密的黑让人看着就心里发堵,更别提各类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乌衔枝每每闻到都反胃想吐,她下意识别过头去。
李嬷嬷一如往常般催促道:“夜深了,老夫人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
乌觅珍狠狠剜了李嬷嬷一眼,而后躲到乌衔枝身后,等着她发作。
在乌衔枝出嫁前,家中若有奴仆敢这般和她说话,她定是要让他们晓得厉害的。
可如今的乌衔枝不会了。
她强忍不适端起补药,想如从前般逼自己喝下,可碗刚放到嘴边,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乌衔枝不受控制地呕了起来。
药碗脱手,摔碎在地,李嬷嬷大惊失色。
乌衔枝干呕连连,乌觅珍心急不已,一面为她顺气,一面骂道:“非要阿姐喝这老什子的黑药,才会害得阿姐这般难受!”
李嬷嬷:“这补药可是老夫人找名医遍寻古方开出来的助孕神药!”
留青也凑了上来:“大娘子这样子和二小姐被诊有孕时一模一样!可要去请太医?!”
“不可!”李嬷嬷赶忙阻止,“老夫人身子骨不好,不能让她空欢喜一场!”
乌衔枝呕得眼冒金星,头脑发昏间她瞥见了乌觅珍的肚子,这补药若真有用,她怎么还没有怀孕?
怎么她就不能有孕呢!
满腔的愤懑让她失了理智,她用力攥紧乌觅珍的手,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唤云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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