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涨红了脸。

他是贵族、王子、上等人，说话自带皇室口吻，往来皆是高雅之辈，觥筹交错间，哪里听过这等粗鄙之语？

而且、而且他记得莉西以前不这样啊。

再怎么说也是维尔斯特家的小姐，居然说什么、什么“粪坑”和“蛆”……

还故意提到他的王兄。

其心可诛。真是其心可诛！

安德鲁气得跺脚：“莉西，你——”

“呦。”莉西弯起眼睛，“这会儿不喊维尔斯特小姐了？王子殿下？”

安德鲁大她三月，两人相当于是指腹为婚，如今婚约没有了，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在。

所以，她可太了解安德鲁了。

一个傲慢又浅薄，自卑又自负，大脑疏于运转，做事鲁莽冲动的笨蛋王子。

这几年，他最在意他的王兄亚历山大·莱恩，处处与之比较。同时，他又最恨别人拿他与亚历山大相比。

原因很简单，他比不上。

亚历山大是王储，气质高贵，行事沉稳，在民众心中颇具声望。

而安德鲁，就是个虚有其表的愣货。

一直以来，她只把安德鲁当成个性格恶劣的臭弟弟，能解除婚约，她其实也松一口气。

天色渐深，明月初升。

清冷的月光下，安德鲁脸上五彩缤纷，变换了许多个色调，最后，竟归于平静，定格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他高傲地一抬下巴：“莉西，你该不会是太在意我，所以故意出言激怒？”

莉西惊奇地盯着他。

“哈。”气笑了。

这般自我意识过剩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霎时间失去了和安德鲁交谈的兴趣，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侧越过。

安德鲁还在后边嚷嚷：

“你可千万不要回去偷偷掉眼泪，也不要和家里人告状，让他们妨碍我和玛姬间的感情，木已成舟，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要昭告天下似的，声音很大，惊起林中飞鸟，也让往来于此的人都听了个分明。

“维尔斯特小姐不满解除婚约，当众纠缠，安德鲁王子断然拒绝”——

莉西已能猜到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好在，她在学院的名声向来糟糕，债多不压身，这点流言，实在不算什么。

晚餐，莉西吃了燕麦蜂蜜烤饼。

她对甜食兴趣一般，但今天去了趟教堂，她忽然怀念起这道点心，格外想吃。

伊里斯神官爱吃这个。

他会在忙碌的午后，抽出一段闲暇，趁着煮茶的间隙，烤两张香甜松软的小饼。然后，他就会邀请她一起喝茶，享用美食。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进入学院后，她鲜少再去教堂，也很长时间没有在伊里斯那蹭吃蹭喝了。

学校食堂的手艺不行。

燕麦饼烤得焦了，蜂蜜也太甜太腻。

远不如伊里斯做的好吃。

莉西的宿舍在蔷薇西苑。

帝国魔法学院用一栋华丽的古堡充当宿舍楼，把学生们按照年纪、成绩以及家世，分别安排在古堡的主楼、侧翼或者塔楼。

对于那些极其顶尖的学生，学院又有格外优待。

他们可以住在有着石砌矮墙、翠绿藤蔓和浅粉色花簇的独立院落中。由三四个同年级的学生，共享一栋宽敞明亮的小屋。

莉西就住在蔷薇西苑一栋这样的小屋中。她魔力低微，但有着极其顶尖的家世。

“啊，莉西，你回来了。”

玛姬最先听到门边的动静，起身相迎。

休息室里，壁炉温暖地燃烧着，圆桌上浮着一盏银质茶壶，在魔法火焰的烘托下，壶盖微沸地冒出蒸汽。

她推门进来时，玛姬正靠坐在沙发里喝茶，另外两位女伴窃窃说着话，忽然咯咯笑起来，玛姬搁下茶杯，恼羞成怒的样子，面颊浮着蜜粉色，显然是个甜蜜的烦恼。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莉西问。

“一些琐事，没什么特别的。”玛姬说，“倒是你，莉西，你好些了吗？”

她牵着莉西到那个小小的茶话会中。

女伴们对莉西微笑。

“你回来了，莉西。”

“你感觉还好吗，莉西？”

莉西也对她们微笑。

“谢谢关心，我好多了。”

她躺进沙发，感受着壁炉里哔啵作响的火苗声，玛姬给她倒了一杯茶，温度正好，茶香扑鼻。

“谢谢，玛姬。你真好。”

“别客气，莉西。”玛姬说，“世上不会有比我们更亲密的朋友了。”

莉西笑笑，不置可否。

她喝了茶，逐渐有些困顿。

玛姬和女伴们又说起悄悄话来，秋日的飞鸟、有趣的书籍、走廊尽头的花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琐事，只有少女细腻的心灵才感受得到。

气氛温馨平淡，她们不再咯咯笑了。

“莉西，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胳膊被人晃了晃，莉西皱开眼睛，哈欠连天。她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应该是玛姬的手笔。

“她们呢？”坐起身问。

休息室里只剩下玛姬。壁炉仅存零散的火星，茶壶静置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下来。

“她们都去睡了。”玛姬说，“莉西，我……我有事想要告诉你……”

她欲言又止，眉梢又浮上忧郁。

玛姬是个好姑娘。

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这三年，她确实体贴周到、很会照顾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女伴。

莉西不想让玛姬为难。

“是安德鲁的事吗？”主动提起，“我已经知道了。今天下午，婚约正式解除。这件事我没有任何意见，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

“莉西，我……”玛姬似乎哽咽了一下，“我就是怕你委屈。”

眼眶泛红，我见犹怜。

莉西斟酌了一下。

“我不委屈。”她说，“你总这样自责，才让我担心。以后别说这些话了，好吗？”

想要尽快把这件事揭过去。

再怎么不在意，也是件烦心事。总有人在耳边提起，怪烦人的。

玛姬怔忪片刻，擦掉眼泪。

“莉西，我真高兴能听见你这样说。”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对了，莉西，听说你今天去教堂了？”

像是寒暄般不经意提起。

莉西指尖僵了一瞬，紧接着，不着痕迹别开眼睛：“疗愈所只会给我开助眠药剂。所以我去了趟教堂，想着那里的医官可能会有不同见解。”

“那他们怎么说？”玛姬问。

“也还是那些话。”莉西模棱两可。

她抽出手，起身离开沙发，将那条毯子叠好，递给玛姬：“谢谢你的毯子。我要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往自己的房间去。

这些天，有意无意的，玛姬总是同她提起教堂，好像盼望着她去教堂，盼望着她身上出现什么神秘的事故一样。

她的耳鸣，或许就是那件神秘的事故。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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