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暖阳》
那封信是隔天早上塞进商行门缝里的。信封纸又薄又糙,跟上一封匿名信如出一辙,可上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顾暖阳亲启",落款处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暗记,没有署名。
顾暖阳从楼梯上下来时正看见一个伙计从门缝底下抽出那封信,举起来朝大堂里喊了句"谁的信掉这儿了"。顾暖阳走过去接过来,翻到正面看了看那个三角暗记,指尖在纸面棱角上蹭了一下,没有当场拆开。
他把信揣进口袋里,挪步进小房间内把信展开了。
信上的字是陌生的笔迹,写得端正但刻意,像什么人不常写字硬摆出工整的样子:"顾少爷安好。少帅有急事相商,今日巳时城北望山亭见面,务请独自前来。事关重大,勿与旁人提及。"
顾暖阳把信纸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的。
他又折起来看了一遍那个三角暗记,火柴棍画的三条线搭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顶角偏左,底边不水平。他想了片刻,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封信。
但他上楼拿了一件厚外套换上,围巾围了两圈,出门时跟商行门口扫地的伙计说了一句"我去城北买个东西"就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路上了大路往城北方向走,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时余光扫了一眼——那人正低头抠竹靶子的底座,头都没抬。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余光里瞄见有个人影从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头闪了出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跟上来了。
顾暖阳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两个弯进了城北那片老居民区,巷子窄了,两边都是灰墙青瓦的老院子,墙角堆着过冬用的煤球和干柴。他在一条岔巷口停了一下,装作系鞋带蹲了下来,借着蹲姿的余光往身后瞥了一眼——跟着他的人也停了,正站在巷口一家烧饼铺子前面假装看炉子里的烧饼,穿着半旧灰褂子,是生面孔。
顾暖阳系完鞋带站起来,没有直走,而是往左边那条更窄的巷子拐了进去。
这条巷子两边墙高,太阳照不进来,地面泛着青灰色的潮气。他走了一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进来了,轻而快,脚下是布鞋底擦过青石板的窸窣声响。
他在巷子中段忽然站定了,回身。
身后的人影在五步开外猛地刹住脚。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灰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翻着毛边。他被顾暖阳突然回头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的表情从"低头赶路"来不及换成别的,就那么僵在了半途——既不像行人也不像摊贩,一张脸平平无奇到看不出任何特征,可正正因为太没特征了反倒显得刻意。
顾暖阳看着他,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全脸,声音不高不低:"你跟着我干什么?"
灰褂男人顿了两息,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贴上去的,浮在皮面上像一层涂了油的纸:"顾少爷误会了,我走这条路回家,顺路。"
"你家住这条巷子里?"顾暖阳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窄巷两侧的院门都锁着铁锁,门上积了灰,看着久无人住。他收回目光看着那男人,"哪一户?"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有答话,站在原地搓了一下手,眼睛往顾暖阳身后方向扫了一眼。顾暖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子另一端尽头的拐角处又冒出一个人影来,矮胖的,穿着深蓝色短袄,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两个。
顾暖阳把围巾重新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盘算了一下——前面灰褂男人离他五步,后面的深蓝短袄离他大约十几步且还在靠近,巷子窄没有岔口,但两侧院墙有一处比较矮,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他拢在口袋里的手指攥了一下,摸到了那个铁皮小盒的棱角。
"你们是想带我"走",还是想让我自己"走"?"他问,声音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灰褂男人和身后快步走来的蓝袄男人对视了一眼。蓝袄男人开口了,嗓门粗些:"顾少爷自己走最好,省得动手伤和气。我们老板请您喝茶,不远,就在巷子口出去车子停着。"
顾暖阳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在窄巷的阴影里显得亮而突兀,像阴天里骤然闪了一下的日光。"你们老板姓赵吧?"
两个男人都没有接话。
但蓝袄男人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幅度极小,顾暖阳看见了。
他缓缓往侧方退了一步,靠近那面较矮的墙。墙头的枯藤垂下来几根手指粗的枝蔓,他目测了一下高度,大约比他头顶高出一截,墙头边缘有砖缝可借力。他一边退一边开口拖延:"你们信写得挺好的,就是三角画得歪了。你们老板要画暗记好歹找个手稳的人描。"
"顾少爷别废话了,请——"
蓝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的同时顾暖阳转身蹬上墙面,手指攥住墙头那几根枯藤一借力,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动作利索得有些出人意料,他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没少爬学校后墙出去看戏,翻墙的本事是那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他在墙头上蹲稳了回头看了一眼,灰褂男人和蓝袄男人都愣住了,一个仰头看着他一个还没反应过来该往上扑。
顾暖阳冲他们摆了摆戴着手套的那只手——还是陆青松那副,大了一号,手套尖空着晃了晃——然后从墙头跳进了墙那头的院子里。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缓冲,手撑了一下地面沾了些青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三两步穿过院子从另一侧的侧门出去了。
出来之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一路小跑着穿过了三四条街。他跑得耳根发热,围巾松了半圈耷在肩头,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他顾不上系,一口气跑回了商行后街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商行后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青松站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那件军装外套领口敞着,他面色绷得比平时更紧一些,眉骨底下的目光在看见顾暖阳跑回来的一瞬间从紧绷变成一种极快地闪过的、近乎失控的松弛,又迅速收束回去。
他走下来两步,伸手攥住了顾暖阳的胳膊。
隔着棉袄和围巾的布料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像是确认手里攥着的东西是不是真真切切地还完完整整地搁在那里。
"你去哪儿了?"陆青松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还是平的,可那个平的底下一层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动从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扫地的伙计说你去了城北。谁叫你去的?"
顾暖阳被他攥着胳膊没有挣,仰着脸顺了顺气才开口:"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封信,说是你的笔迹约我去城北望山亭。我看了不像你的字,信上那个三角暗记也画歪了,就想过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陆青松握着他胳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然后呢?"
"然后有两个人在巷子里堵我,我把他们甩掉了。"顾暖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你看,就这个。落款画了三角,笔迹不认识。"
陆青松接过信展开看了。他看完之后把信纸对折放进自己的内袋里,指尖在纸面上多按了一瞬。他松开了攥着顾暖阳胳膊的手,转而按住了他的后肩,把他往商行后门的方向带了带,带进了门里。
"你别再单独出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稳,可顾暖阳感觉到那只按在自己后肩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幅度极轻,隔着一层棉袄几乎感知不到,但他弯起肩膀侧了一下脸,看见了那只手背上因为用力绷出来的淡青色筋络。
"我知道。"顾暖阳没有推开他的手,"今天之后我不单独出去了。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是谁?赵明宇?他想干什么?"
陆青松沉默了片刻,按着他后肩的手松开垂回身侧。他站在商行后门过道的阴影里,午后的光线从门外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道地面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脸在暗的那一半里,轮廓被阴影柔化了棱角,看着比实际年龄沉了几分。
"赵明宇想用你做文章。"他说,"他不只是传闲话。他跟南边的军火线路上那伙山匪有来往,上个月截过我的弹药。他要拿你当筹码,逼我在边防关卡上让步。今天这封信就是引你出去的套。"
顾暖阳靠在过道的墙壁上听着。他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息,把那副大号皮手套摘下来团在手心里攥了攥,手套内衬的绒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热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绑我?今天巷子里那两个人明明可以直接动手。"
"他不想自己动手留把柄。"陆青松说,"信上没署名,暗记也画得含混,就算你被抓了也查不到赵家头上。他要的是"意外"——你在城北走丢了、被什么过路的人掳走了,跟你最后见到那封信的笔迹扯不上关系。"
顾暖阳把团起来的手套重新戴上,低头活动了一下空着的那截指尖。"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青松看着他活动手指的样子看了两息。
他伸手把那截空出来的手套尖扶正了一下,指尖隔着皮料按在顾暖阳的指节上,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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