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暖阳》
顾君澜摊牌那天选在了顾家每半月一次的家宴上。
那张梨花木圆桌上摆了八道菜,荤素搭配合宜,最中间是一道清炖狮子头,汤汁澄澈见底,面上飘着几粒枸杞,是顾暖阳病愈后顾父亲自吩咐厨房做的,说孩子瘦了要补补。
菜上齐了碗筷摆好,顾父坐了主位,顾君澜坐他左手边,顾暖阳坐右手边,三人各对着自己面前那一碟,中间隔着那道冒着热气的狮子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顾父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搁下筷,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他抬眼看了看左右两个儿女,一个低头喝汤一个闷头扒饭,谁也不先开口。
他咳了一声,把杯搁在桌上,正要说话,顾君澜先放下了筷子。
"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整张桌子的气氛因为这个字忽然往下一沉,"我有件事跟你说。"
顾父的手停在酒杯沿上。
他看了顾君澜一眼,又看了看顾暖阳——后者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筷子停在半空,眼珠从碗沿上方偷偷转了一下。
顾父把酒杯放下了,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摆出一副"你说"的架势。
顾君澜从袖中取出那本理好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摊在顾父面前。
那上面工工整整列着所有与陆家挂钩的生意往来、退出之后的损益预估和替代方案。"陆家的婚约,我要退。"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我算好的账,退了之后商行的生意不受影响。我的私产单列在后面,够我搬出去自己安顿。"
顾父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茶叶那一栏上,指尖按着墨迹微微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沉下去,压得像一块青石磨盘:"你事先跟陆家那边通过气了?"
"通过气了。"顾君澜坦坦荡荡,"陆青松那边我当面谈过,他同意。"
顾父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顾君澜,目光从册面上移到她脸上,那道视线像一根绷紧了的尺子,从头量到尾。
桌面上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鸣,短暂而清亮,像往一潭死水里投了颗石子。
"他同意了?"顾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他陆青松同意退婚?他自己爹那边他说通了?他陆家老宅的人前几日还上门来议婚期,你跟我说他同意退婚?"
"他还没跟家里说。"顾君澜的声音仍然平,语气里多了一层耐心,"但他会说的。爹,这桩婚事从定下来开始就没问过我的意思,现在我大了,自己拿一回主意,不过分吧?"
顾父把册子合上了。"啪"的一声,封面的烫金字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眉心拧成一个紧蹙的结,两腮的肌肉绷了几回又松开,松开又绷。
再睁眼时他看向顾暖阳,后者已经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脊背挺直,下巴微扬,一副随时准备接话的样子。
"你也知道?"顾父问。
"我知道。"顾暖阳答。
顾父把目光从顾暖阳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顾君澜身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碗里的清炖狮子头从冒着热气变成温凉,面上那层薄薄的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出口时声音忽然哑了半度:"你知不知道,这婚一退,外头人怎么看你?一个女孩子家,被退了婚,以后在这城里再想找个好人家——"
"爹。"顾君澜打断了他。她伸过手去,隔着桌面覆在顾父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皱褶的皮肤,温温的。"我不想找好人家。我自己就是好人家。"
顾父的手背绷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女儿的手,指节细白而有力,甲缘修剪得齐整干净,虎口处有一小片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没有抽开手。也没有应允。
他只是把那本册子从桌上拿起来,起身走出了饭厅。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之后,饭厅里安静了很久。
顾君澜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凉了,鲜味沉在碗底,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顾暖阳在一旁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顾君澜喝完汤搁下碗,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淡到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可眼底有一层如释重负的光漫上来。
"没事。"她说,"他会想通的。"
当天夜里顾暖阳又去了梧桐巷。
这回去的时候手里攥了一小袋热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纸袋被热气呵得软塌塌的。
他在督军府门外站定没有敲门,也没有蹲墙根,就那么站在门廊的灯底下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
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投在窗帘上,偶尔有人影移动的轮廓从帘子后面透出来,一晃就过去了。
他站在灯底下等了大约一刻钟。
那袋栗子从烫手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成微凉。他把纸袋换了个手抱着,正要低头搓搓冻僵的手指,府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陆青松站在门里,披着军装外套,风纪扣没系,领口松散地敞着一截锁骨。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和灯光的交界线上,半张脸被灯照亮半张脸沉在暗处,那双眼睛从暗处望过来,直直地落在顾暖阳身上。
顾暖阳的手指还捧着那袋凉了大半的栗子,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纸袋差点滑出去。
他赶紧攥住了,仰起脸来想笑,嘴角刚弯到一半就被陆青松开口截住了。
"进来。"
两个字。顾暖阳站在原地怔了一息。
他上次跨进这道门还是送诗集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在门廊底下站了两息,然后迈步跨过门槛,从陆青松身侧走了进去。
擦肩时他的手臂蹭过陆青松的军装袖口,陆青松侧了侧身让他过去,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料短暂地碰了一下。
书房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些东西。
桌角的卷宗摞得矮了些,老槐树的枝影投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顾暖阳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架第三层停下来——那里空了一小格,原本该有个木匣子,现在没了。
陆青松在他身后关了门。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烛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着。陆青松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那把黄铜钥匙,小小的,齿痕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顾暖阳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着陆青松。
陆青松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那些冷硬的棱角还在,可眉骨底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翻过了,翻出了一层埋得很深的光。
他站在烛火旁侧着身,下颌的线条绷着,但不是那种压抑的绷,是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微微透着紧张的收束。
"明天我去跟我爹说。"陆青松开口。声音平,可尾音沉下去的地方有一丝极轻微的颤,像弓弦刚刚被松开之后余下的那点振鸣。"婚约的事,我当面跟他说清楚。他打我也好、收我兵权也好,这婚约不能再拖了。"
顾暖阳捧着那袋渐凉了的栗子站在原地,手指在纸袋表面慢慢收紧了。
他盯着陆青松的侧脸看了几息,忽然往前迈了两步,走到书桌前站定,隔着桌面的距离仰头看他。
"你决定了?"
"定了。"
顾暖阳把栗子搁在桌上,绕过桌子走到了陆青松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到不足半臂,顾暖阳仰着脸,陆青松垂着眸,烛光落在两人的眼皮和鼻梁上,把呼吸的起伏照得一清二楚。
顾暖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陆青松的袖口边缘——军装面料的硬挺布料被他的指尖压下去一小块又弹回来,反反复复,像在试探什么。
"你怕吗?"他问。
陆青松低头看着那根在自己袖口来回按着的手指。
少年指尖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但指腹是软的,每按一下都留下一小点温度的印记。他把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怕。"他说。嗓音低而沉,像深水底下终于冒上来的一串气泡,破开水面时哗的一声。"怕得紧。"
顾暖阳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
纹路清晰,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旧疤。
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掌心里,指尖贴着掌心的温度,暖烘烘地嵌进那些纹路的缝隙中。
两个人在烛火旁边站了很久。
手握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被夜风摇动,偶尔在窗纸上刮过一道细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三更了。
顾暖阳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闷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像一颗豆子落进了棉堆。"你手出汗了。"他说。
陆青松没接话,耳根却明显地红了一片。他把顾暖阳的手指又攥紧了些,拇指压在少年指节的侧面,感受着脉搏从皮肉底下传来的微弱跳动,一下一下的,比他的快。
"明天之后再说。"他说。
"明天之后再说。"顾暖阳重复了一遍,仰着脸笑弯了眼,"那我今天先赖着不走。"
他没有赖太久。
又站了一刻钟,陆青松送他到府门口。
门廊的灯底下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梧桐巷里残存的叶片吹得簌簌响。顾暖阳攥着那把铜钥匙——陆青松塞进他手心里的,齿痕硌着他的掌纹——仰头看着陆青松。
"你明天要是挨打了,我姐那有上好的跌打药。"
陆青松嘴角终于松动了半寸。那道弧度极浅,浅到只有在夜灯和暮色交界的昏黄里才看得清,可顾暖阳看见了。
他伸出手指在陆青松嘴角虚虚点了一下,跟上回在古董铺街面上那个动作一样,只不过这回点到了。指腹擦过嘴角边缘的皮肤,温热的,有一丝薄荷糖的气味残留。
"走了。"顾暖阳收回手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回头摆手,手里的铜钥匙在路灯下一闪。他拐过梧桐巷的弯就快跑起来,藏青色的外套下摆被风掀得猎猎翻飞,像一只急着赶回巢的鸟。
陆青松在门廊底下站到他跑远了才合上门。
他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袋凉透了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硬了,甜味还在,只是咬起来费些牙。他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把纸袋收好,搁进了书架第三层那个刚腾出来的空格里。
第二天天没亮透他就换了一身便装出了门。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带常青,一个人骑了马沿官道往北走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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