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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里孛号》

22. 第二十二章 遇见

入冬之后,广州城的风开始变得干冷。光孝寺旁的医馆门口换了一副厚棉帘,是苏慎微用旧布和棉花缝的,挂在门框内侧,挡风,进出时掀起又落下。陈折的出诊次数变得比以前多了一些。知府母亲的消息传得不算快,但在官宦富人家之间,消息的传递方式有一套自己的路径——丫鬟回娘家时随口说一句,亲戚来串门时压低声音提一句,然后某一天,另一户人家的马车就停在了医馆门口。

那些夫人的病大多相似。产后亏虚、经期不调、小腹坠痛,有些已经拖了好几年,喝过很多温补汤药,却没有真正好转。陈折每次出诊,诊金她按病情和家底来收,富户的多收一些,拿不出钱的少收或不收。她每次出诊都会带着布莱克,把它的牵绳握在手里或搭在椅腿边。那些深宅大院的仆役里,年龄合适的女孩来来往往,端茶的、送水的、在廊下等候传唤的。陈折会留意她们每个人的左手腕,那道疤的位置、形状、走向。她一次次地看过许多道疤痕——有烫伤的、有划伤的、有被绳索勒过后留下的旧痕,但没有一道是竹片划的、弯曲的、在手腕内侧的。

快过年的时候,广州城里的年味开始浓了。街上的灯笼换成了新的,卖年货的摊子摆到了巷口,孩子们穿着颜色鲜亮的棉袄在青石板路上追逐。陈折在一户姓郑的商人家里出诊,是郑家的二少奶奶,产后已经过了六个月,下腹依然有难以启齿的坠胀感,夜里起夜频繁,腰骶酸痛。陈折看诊后嘱咐了休养的方法,留下药方,正要起身告辞时,目光无意间落到廊下,一个女孩正蹲在那里擦洗一只铜盆,手里攥着一块粗布,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弯曲的,像竹片划过之后留下的。

布莱克原本安静地蹲在陈折脚边,突然站了起来。它的耳朵向前转了半圈,尾巴微微翘起,面朝那个女孩的方向。它没有叫,但它的呼吸频率出现了变化,然后它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折,像在等一个确认。陈折收回目光,重新在郑家少奶奶面前坐下来。她没有提那道疤,只是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郑家二少奶奶拢了拢身上的袄子:“你说。”

"我医馆里缺一个帮忙的丫头。刚才路过廊下,看到有个女孩子做事利索,想问问您府上愿不愿意割爱。"

二少奶奶没有多问,叫来管事婆子问了那女孩的来路——海南那边来的,两年前进的府,签的是死契,没有家人。陈折说:"诊金不用付了,把她的卖身契给我就行。"

二少奶奶看了陈折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别的原因,但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点了头,管事婆子很快拿了一张泛黄的纸过来,上面写着名字、来处、画押。陈折接过来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廊下,蹲在那女孩面前。那女孩放下手里的铜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来,一张瘦小的脸,颧骨突出,眼睛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还不太确定。她先是顺着陈折的目光看了看她身后那条长廊,她不知道这条长廊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这个蹲在她面前的女人是谁。她看向陈折的目光,从辨认转向确认。不是认出她是陌生人,而是确认她手里没有任何要打她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陈折蹲下来问。

“阿弟。"她说。

陈折蹲在原地,没有动:“谁给你起的?”

“我阿妈。”

“你阿妈叫什么?”

阿弟看着陈折,一个她没见过的人正在问她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阿蓝。”

陈折站起来。她伸出手,动作不大,停在阿弟能看到的高度,像在等待她自己决定是否靠近:“你跟我走吧。”

阿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井水泡得泛白,指尖冻得发红。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围裙叠好放在铜盆边沿,跟着陈折走出了那道门槛。布莱克走在陈折另一侧,尾巴一直竖着。苏慎微站在医馆门口,看到陈折和一个瘦小的女孩一起走回来,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进后院烧了一壶热水。

陈折让阿弟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她在阿弟面前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都不是现在要说的。她只说了一句:"你阿妈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是不要你。"

阿弟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有一会儿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幅度很轻,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细竹枝终于被放开了,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弹回它原来的形状。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指缝间漏出几声细小的、像是被压了很久才慢慢溢出来的呼吸。那间医馆的前厅里,炭火烧得很暖。阿弟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低着头,面前放着一碗热水,蒸腾的热气正在慢慢地、持续地升起来,在她和窗口照进来的冬日光线之间形成一片浅浅的暖色。

她还没有抬头。她已经不需要抬头了。她已经被认出来了。

阿弟在医馆安顿下来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更热闹,只是更满了。陈折在后院隔出一间小屋,阿弟有了自己的床、自己的木箱和一只用来装零碎物件的小陶罐。苏慎微给她量了尺寸,用旧布裁了两件合身的衣裳,阿弟穿上后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袖口长了一些,但她说“没关系,明年就能穿”。她开始学着认字,从“人”和“女”开始,和阿娜坐在门槛上各写各的字,偶尔交换树枝。

阿弟第一次接触笔这种东西,握法生涩,笔画断断续续。阿娜在旁边写完一排之后侧过头去看,指了一下阿弟写了一半的字,说:“不对,那横不能那么短,短了就不是那个字了。”阿弟擦掉重写,写了一横,又停下来。阿娜没有催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笔筒的距离,但没有人在计数。

后院的两只木箱被搬到墙根下阳光最好的位置。詹姆斯每天傍晚浇水一次。番茄苗已经长出第三对真叶,辣椒苗慢一些,但也在长,叶片边缘带着嫩绿的光泽。阿娜每天都会蹲在木箱旁边看一会儿,偶尔伸手碰一下叶片,又缩回来。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果实,但植株就在那里,始终在生长,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填充的容器。

等待番茄和辣椒成熟的期间,诊所又陆续接纳了几个女人。一个是产后高热不退被夫家放弃的年轻妇人,抬来时已经昏迷。陈折用退热药和静脉补液硬生生把她从边缘拉了回来。她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孩子呢。”没有人告诉她孩子已经被抱走了。她只是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消息。她好了之后没有地方去,陈折让她留了下来,帮忙洗药材和打扫。

第二个是被酒鬼丈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这个叫阿苇的年轻姑娘是深夜被人搀到医馆门口的,全身都是淤青和裂伤。陈折给她做了清创、上药,又用夹板固定了左臂的一处骨裂。她醒了之后不肯吃饭,陈折端了三次粥,她第三次才接过去,低头喝完,把空碗放在床沿,说:“他们不让我吃。”

她住下来的第二天,主动去后院的水缸边洗了一盆衣服。陈折通过知府夫人的渠道,让那女人和丈夫和离,收留了她。她有了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一份和过去没有关系的生活,后院的药架和晾晒的草药逐渐被更多双手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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