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等为师死给你看》
客栈内的人抬头看去,门外,叹气兄和花生兄也已滚落泥土中,成了两个死人。
“杀错了,不是她。”
“都是凡人,杀了便杀了吧。”
遥遥两道声音越来越近,转眼间,客栈门外出现了两道红衣身影。
他们旁若无人地踏了进来,其中一人颇为嫌弃地抬脚,将长衫兄横在门框里的头踢到了一边:“死了还要挡道。”
“景师兄,”另一人一眼看到了藏在角落阴影里,面无血色颤抖的陈丰年娘,“她在这里!”
被称为景师兄的修者也抬眼瞧了过去,二话没说,一抛手中的剑,含着灵力,就朝陈丰年娘刺了过去。
“娘!”站在她身旁的陈丰年被她一把推了出去,只来得及嘶喊道。
他踉跄跌倒在地,来不及起来,扭头就要往回爬,却一下愣在了原地。
剑擦过陈丰年娘的脸颊,没入了她身后的木墙里。
半晌,陈丰年娘颤抖着睁开眼,和两个修者一道朝楼梯上看去。
沈槐安正收起弹出灵力的手,站在楼梯上,低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表情。
景师兄视线落到沈槐安脸上,怒气登时灭了几分,看出他的修为后,脸上更是有了笑,朗声道:“这位道友,在下赤霄谷弟子,这凡人是偷了我们东西,才被追杀,还望道友不要再阻拦。”
他声音柔和了几分:“就当是与我们、与赤霄谷交个朋友。”
他身旁的师弟闻言掏出一个火焰样式的宗门令牌,骄傲地朝沈槐安亮了亮。
楼梯下,刚站起身的陈丰年听到赤霄谷三个字,腿一软,又差点一屁股跌回去。
他愣愣地去瞧娘,就见娘捏着那只与她格格不入,做工精细的荷包,也望着他。
眼珠一动不动,煞白的脸上两行泪。
完了。
陈丰年一眼就明白了,他娘是真惹到赤霄谷了。
那肯定是活不了了。
陈丰年脸上死灰一片,他想过去和娘死在一块儿,又不敢动,只无力站在原地,嗫嚅道:“我娘不会偷东西的,我娘不会偷东西的……”
瞎眼的乞丐来买面,娘都是该找人家几个铜板就找人家几个铜板的。
至于沈槐安,他是和赤霄谷弟子一样的修者,陈丰年根本就没想过他会和他们站在一边。
这样的惶恐之中,陈丰年听见了下楼的脚步声。
片刻后,随着一股浅淡的药香,那脚步声来到了他身边。
陈丰年看到对面景师兄笑容更大,正在欢迎沈槐安过去。
可身侧的脚步声却停了。
景师兄笑僵在脸上:“道友这是何……”
“不交。”沈槐安根本不听他说完。
谁要和你们交朋友。
景师兄脸上笑意彻底消失,他身侧的师弟更是上前一步,手中剑出鞘,怒道:“你一个小小锻体期,我师兄愿意同你说话已是给你脸了,没想到你是个给脸不要脸的,那就和他们一起去死吧。”
陈丰年被剑的出鞘声吓得一哆嗦,又听见他这话,越发抖如筛糠,他流着泪看向沈槐安:“东家,您自己跑路吧,不用跟我们一起送…”
话也没说完。
他眼前黑了下去。
等感受到眼边的凉意,陈丰年才意识到,是沈槐安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被掩在一片清苦药香的黑暗里,只听见了一声闷响。
和陈丰年以往听到的所有响声都不一样,这声厚重又杂着粘稠水声的响声过去后,那个说着让他们一起去死的仙长,再也没了声音。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景师兄左边脸颊被喷溅上了一股温热的东西,他手先于脑子,下意识去蹭了一下,递到了眼前。
第一眼,只看到一片在指腹晕开的血,第二眼看过去,景师兄面色刷一下惨烈了起来。
血、血里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碎肉,有的已经镶嵌进他指纹里。
他身旁空空如也,这些碎肉块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这么大一个筑基期的师弟,嘭的一下,就没了。
“啊啊啊啊啊啊!”景师兄惨叫着抬起脸,撞入了一双漆黑望不见底的眼睛。
沈槐安就站在不远处,伸手捂着怀里的孩子,冷冷静静地瞧着他崩溃发疯。
一双眸子黑潭似的,瞬间冻醒了景师兄。
让他闭上了嘴。
沈槐安见他不吵了,才道:“不要急,你也有。”
他也有什么?
景师兄来不及想了——他领口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低头看去,看见了一张符。
这是景师兄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眼。
又一声闷响,陈丰年娘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仙长也随着白光亮起,成了一团血雾。
就这样跟随师弟,告别人间了。
血雾炸开后并未立即落下,透着光悬停流转在了客栈中央,一时间,比人形的它倒要漂亮许多。
可惜美景易逝,不过片刻,白光火焰般燃起。呼吸之间,就将景师兄烧了个干干净净。
门外一阵风凑巧刮过空荡荡的门口,仿若从未来过什么赤霄谷弟子。
直到陈丰年被松开,跑到她面前,陈丰年娘才回过神来。
“娘!”陈丰年紧紧抱住娘亲,失而复得地哽咽道。
可没抱多久,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怀里的娘亲竟开始摇晃了起来。
陈丰年抬起头,一瞬眼泪都吓得不流了。
他娘亲耳朵眼睛鼻孔里,正往外冒血。
陈丰年傻在了那里。
任娘流出的血顺着脸颊滴到了他额头上,也滴到斜里伸进来的一只雪白手背上。
沈槐安握住陈丰年娘的一只手腕,用灵力一探,轻啧了一声。
“救不活了,”沈槐安看向陈丰年,不知道什么叫委婉地通知了他娘的死讯,又没什么人性地补充完了下半句,“你有什么想和你娘说的,要快些说。”
他说罢,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陈丰年抱着的妇人。
她体内被人打入了一道灵力,正不停横冲直撞着她的五脏六腑。
非修者的正常人,这种情况下,应当早就受不住死了。
可能是身为底层百姓,平日里吃了够多的苦,锻炼出了一副更能忍受的身躯,才让她一路活着跑了回来。
陈丰年没能理解沈槐安的话。
他愣愣抬起手,只想给娘去擦血。
陈丰年抬起的手腕被娘亲捉住了。
这个常年温吞,眉目间只有忍耐的妇人,兀地迸发出一股狠劲,拽着陈丰年朝沈槐安跪了下来。
“仙长,您是好人!”她朝沈槐安仰起头,字字泣血,“我马上就要活不成了,但我儿他还小。”
“看在我这一个多月对您的照顾上,求您收我儿为徒,保他在这乱世有一条命吧!”
沈槐安面对他们这悲壮的一跪,眼睫都未颤一下,他错开一步,低头看向妇人通红的眼睛。
片刻后,淡漠问道:“我是怎么成为你们东家的?”
陈丰年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道:“这家店是我在一个病重大哥那里接过来的,他没收我钱,说这客栈可以送给我们母子经营,只是他有一个东家,若有天回来了,让我们一定收留照顾。”
“他给我看过一张画,”陈丰年娘口中也开始吐血,让她的语气愈发虚弱,“虽然只看了一眼就烧了……但我也记下了。”
那位大哥也没见过他口中的“东家”,加上画上的人长得太出众,陈丰年娘当时看过去,一度觉得根本没有什么东家,是那大哥的爹描的哪个神仙来哄骗他的。
直到一个月前的夜半,客栈的门被敲了三下,她披衣起身,开门一低头,看到了躺在浓夜深露里,昏迷不醒的沈槐安。
方知是真。
陈丰年娘说完,一口气堵在心头出不来,低头呕磕了几声,才有力气一拍身侧的儿子:“给仙长看…看看。”
陈丰年被她拍得一激灵,朝沈槐安伸出了手。他吸了下鼻子,咬牙腮帮子鼓起,少顷,掌心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细长灵根虚影。
淡蓝色,极纯正的水灵根。
“前年的时候觉醒的,”陈丰年娘抬起脸,流着血和泪的眼中多了点父母看到孩子出息的骄傲,“但我害怕,就想办法让他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
这个普通的妇人显然是想办法打听过修仙之事:“单灵根是天赋高的象征,小米仓还是十岁就觉醒了灵根,很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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