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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书》

9. 第八回·药田

沈先生摇着折扇,等满堂的笑声渐渐歇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小师妹归晚在阵道课上把一颗石子儿传进了后山鸡窝,砸碎了王婶半篮子鸡蛋,被楚问舟罚画了二十张阵图。诸位莫笑——谁小时候还没个手滑的时候?不过是有人手滑摔个碗,有人手滑把石头送上了天。归晚经此一役,痛定思痛,发誓要好好学阵法,绝不再给楚师兄丢脸。”

她顿了顿,折扇一收,话锋一转。

“可有道是,不归山上的祸,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阵道课的风波才平,药田里又起了波澜。这回遭殃的,是二师姐温见雪的心尖尖——”

醒木一拍。

“一株养了四年的五色灵芝。”

这日清晨,铜盆还没响,归晚倒先醒了。

她是被一股异香勾醒的。那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甜丝丝、凉沁沁,像谁把蜜糖拌进了霜里,又像深秋的桂花被人揉碎了撒在风里。归晚光着脚跳下床,扒着窗户一瞅,就见后山药田方向有淡淡的白雾蒸腾,雾气里头隐隐透着五彩光华——红的、黄的、青的、白的、黑的,五道光芒在晨雾中流转交织,像是谁把彩虹摘了一段放在地上。

“成了!”

她三下两下套上外衫,提着鞋就往外跑。

不归山的药田在后山南坡,分作上中下三块。上头那块归掌门和各位长老,种的都是些几百年才成材的天材地宝,常年罩着禁制,寻常弟子连边都摸不着。中间那块是授课用的,弟子们在上头学认药、学栽培、学采收,种的多是些常见的灵草灵药。下头那块挨着溪涧的,才是他们小院的私产——拢共不到三分地,是温见雪一棵一棵亲手垦出来的。

说是三分地,其实被温见雪打理得比上头的禁制药田还精致。每一畦都按药材的习性分了阴阳干湿,喜阳的靠着东边,喜阴的贴着石壁,怕涝的起高垄,爱水的挨溪涧。她甚至在田边搭了个小草棚,里头放着农具和几本翻旧了的《百草谱》《灵植要术》,草棚的柱子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温见雪说那是防鸟雀的。

归晚跑到地头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露出田垄间一株半人高的碧绿植株来。那植株茎如翡翠,通体透亮,隐约能看到茎秆里头有光晕流转;叶片似琉璃,每一片都薄得像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顶端开着一朵碗口大的白花,花瓣层层叠叠怕有百十来瓣,正往外沁着露珠似的浆液。那浆液顺着花瓣滴下来,落在地上的腐叶里,竟溅起点点荧光。

五色灵芝。

归晚蹲在田埂上看得眼睛都直了。《百草谱》上说这东西“百年成形,百年开花,花放三日即谢,谢则药性尽失”,是炼制高阶丹药的顶级材料,一株能换一座小城池。温见雪在这株灵芝上费了整整四年的心血——从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孢子开始,配了十七种不同的培养基,试了三十几种施肥方子,光记录灵芝生长的笔记就写了厚厚三大本。

前几天温见雪还在说:“快了,就这几天了。”她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测土壤的酸碱度、调整遮阴网的角度、检查叶片上有没有虫斑。昨天傍晚她还蹲在灵芝旁边跟归晚说,花心里已经有了五色纹路,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定开花。

谁知道它今早就开了。

归晚想起二师姐昨天下山采买前特意绕到她屋里嘱咐的话。那会儿温见雪正在给她梳头——归晚的头发又细又软,睡一觉就打结,温见雪便每日早起替她梳通。她站在归晚身后,一面用桃木梳子轻轻通发,一面不紧不慢地交代:“灵芝这两日便要开了,你帮我看着些。别让鸟雀啄了花,也别让露水积在花心里。要是花开了,你就拿玉刀把花浆收进白瓷瓶里——千万别用铁器,灵芝这东西怪得很,沾了铁器药性就散了。白瓷瓶在草棚第二个架子上,玉刀在瓷瓶旁边。”

归晚当时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二师姐给她梳头的手很轻很软,比她自己梳得舒服一百倍。至于什么玉刀什么瓷瓶,她嗯嗯啊啊地应了,其实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蹲在灵芝前面,看着那朵开得正盛的白花,终于把温见雪的嘱咐从记忆深处刨了出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站起来往草棚走。

收花浆,用玉刀,装白瓷瓶。简单。

草棚里整整齐齐。左边墙上挂着镰刀、锄头、小铲子、喷壶,右边架子上排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青瓷的、白瓷的、陶的、玉的,每个瓶子底下都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药材的名字和采收日期。温见雪的字跟她的人一样,清清秀秀,不抢眼却舒服。第二个架子从上往下数第三格,摆着三个白瓷瓶,旁边搁着一把玉刀,刀刃只有柳叶大小,刀柄上缠着红绳。

归晚拿起玉刀和白瓷瓶看了看,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她回到灵芝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朵白花。凑近了才发现,花瓣内侧果然有五道细细的彩色纹路,从花心往外辐射,像五根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在雪白的缎子上。花心里的浆液已经有小半盏了,晶莹剔透,散着微微的荧光。

她把白瓷瓶放在一边,右手捏着玉刀,左手轻轻托住花瓣底部,准备割花浆。

问题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割。

剑法她好歹学过几个月,知道怎么挥怎么刺。阵道课虽然闹了笑话,至少楚问舟讲过原理。可采收灵芝花浆这件事——温见雪只说“拿玉刀把花浆收进白瓷瓶”,没说具体怎么收。是割花心?还是割花瓣?刀口要深还是浅?浆液是滴进瓶子里还是刮进去?

归晚犹豫了一瞬,决定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她把玉刀伸进花心,对准浆液聚集的那一小汪,打算轻轻一舀——这个动作她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小心,非常温柔,非常专业。玉刀的刀尖触到浆液表面的那一刻,花心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叹了口气。

然后那朵白花,连同整个花心、所有花瓣、甚至一小截茎秆——咣当一下,整朵掉了下来。

归晚手里捏着玉刀,傻在了当场。

白花落在泥土上,花瓣散了一地,花心里的浆液汩汩地往外淌,把泥土洇湿了一小片。那五色荧光在泥土里闪了几闪,然后慢慢暗了下去。灵芝的茎秆断口处沁出一滴翠绿的汁液,顺着茎秆缓缓往下流,像一滴眼泪。

归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刀,又看了看地上那朵已经碎了一半的白花,再看了看灵芝光秃秃的茎秆顶端——她干了什么?她就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发誓她真的就是轻轻碰了一下。这灵芝是纸糊的吗?

她手忙脚乱地把白花从地上捡起来,花瓣沾了泥,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她试着把花放回茎秆上——放不住。她把花按在断口上——粘不住。她甚至想用灵力把花接回去——但她那点灵力连隔空移物都做不到,更别说接一棵灵芝了。

“完了完了完了……”归晚捧着那朵残花蹲在田埂上,后背开始冒冷汗。

温见雪养了四年的灵芝。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十七种施肥方子。三本笔记。今天刚开花,就被她一刀割下来了。她该怎么跟二师姐交代?说“二师姐我帮你收了花浆但花掉下来了”?说“灵芝它自己掉下来的跟我没关系”?说“我根本没用力是它太脆弱了”?

正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小师妹一大早在这儿做什么?”

归晚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把那朵残花藏到身后,转过身来。楚问舟正倚在药田旁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嘴里还嚼着半颗。他显然刚起没多久,头发随意束着,道袍的领口还有点歪,一副悠闲到欠揍的表情。

“没、没做什么。”归晚把花往身后又藏了藏。

“没做什么?”楚问舟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株少了脑袋的灵芝,“那你身后的灵芝为什么秃了?”

归晚的脸刷地白了。

楚问舟慢悠悠地走过来,绕过归晚,蹲在灵芝前面仔细端详了片刻。他歪着头看了看茎秆上整齐的切口,又看了看归晚手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玉刀和残花,嘴里啧啧有声:“切口这么干净——你用的玉刀?行啊小师妹,你是第一个拿二师姐的五色灵芝练刀法的人。”

“我没有练刀法!”归晚都快哭了,“我就是想收花浆——二师姐说花开了就用玉刀收——我就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它就掉下来了——”

“轻轻碰了一下。”楚问舟重复了一遍,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语气。他把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沾了泥的花瓣对着晨光看了看,“你知道这株灵芝二师姐养了多久吗?”

“……四年。”

“你知道她为了配灵芝的肥料,专门跑了一趟东海采海藻泥、又跑了一趟南疆买灵兽骨粉吗?”

归晚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知道她每天早晚来两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来给灵芝测酸碱度,结果晕倒在田埂上被大师兄背回去的吗?”

归晚的眼眶已经红了。

楚问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收了那副看戏的神色,话锋一转:“不过嘛——”

他站起身,把那片花瓣弹进风里,嘴角微微一翘:“五色灵芝的花不是这么收的。花浆不是割下来的,是用玉刀在花心上轻轻点一下,浆液自然就会流进瓶子里。你要是直接割,花一定会掉。”

归晚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收?”

“我当然知道。阵道课代表不是白当的——虽然阵道跟灵芝没关系,但我好歹看过二师姐的手记。”楚问舟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难得正经地说,“不过你也不用怕。灵芝花掉了就掉了,药性还在。你把花捡起来,用玉刀把花瓣碾碎,浆液照样能用。药效打个七折,总比全废了强。”

归晚听了这话,像是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浮木,赶紧把那朵残花从背后拿出来,又跑到地上把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那些花瓣沾了泥土,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花心里的浆液还没完全干透。她捧着那团不成样子的花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楚师兄,二师姐会不会生我的气?”

“二师姐生你的气?”楚问舟挑了挑眉毛,“你见过二师姐生谁的气吗?”

归晚想了想,确实没见过。

“那不就行了。”楚问舟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不过嘛——我建议你在她回来之前把灵芝周围收拾干净。地上那片泥被浆液浸了,挖掉换新土。灵芝断口上要涂一层草木灰,不然会烂。花浆碾好了装进白瓷瓶,放在灵芝旁边——她看见瓶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归晚拼命点头,掏出小铲子就开始干活。楚问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帮忙的意思,但也没走。他就那么倚在槐树下,时不时指点一两句——“那块泥挖深一点,浆液渗得比你想象中深”、“草木灰在草棚左手边墙上挂的布袋里”、“碾花瓣的时候轻一点,你当是捣蒜呢”。

归晚在他的指导下忙了半个时辰,总算把灵芝周围清理干净了。她挖掉了浸了浆液的泥土,填上了新土,给断口涂了草木灰,把花瓣碾出的浆液装了半瓷瓶。虽然比正常情况下少了一大半,但总比没有强。

她把白瓷瓶放在灵芝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灵芝虽然秃了,但茎秆还绿着,叶片也还透亮,应该没死。只是那株养了四年的灵芝现在看起来像一棵被啃过的甘蔗,顶着一个光秃秃的截面,上面还涂了一层灰扑扑的草木灰。

“楚师兄。”归晚盯着那个秃顶灵芝,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楚问舟正在剥第二把花生,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花生壳一片一片摊在手心里,像是要从那些碎壳里找出什么标准答案来。过了片刻,他把花生壳随手扔进田边的沤肥堆里,拍了拍手,语气散漫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当谁都能在阵道课上把石头传进鸡窝还让我笑得差点岔气?这年头,能逗我笑的人不多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槐树下又回头说了一句:“二师姐下午回来。你还有时间把自己的脸洗干净——你现在脸上全是草木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刨完坑埋了自己。”

归晚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也是脏的,越擦越花。

温见雪是午后回来的。她从山下背了一大筐药材回来,有当归,有黄芪,有白术,还有几味归晚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她把筐放在院门口,先去看了一眼药田。

归晚跟在她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楚问舟教她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二师姐对不起灵芝花开了我上去就是一玉刀花掉下来了花浆我收了在瓶子里药效打七折对不起。

温见雪走到灵芝前面,站住了。

她看了那个秃顶灵芝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旁边那个白瓷瓶——瓶子里装着小半瓶泛着荧光的浆液。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灵芝断口上的草木灰,又捏了一点旁边新填的泥土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最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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