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锁不住》
沈云汀回到营房时,屋里已熄了烛火。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摸索着爬上连榻,身侧的翠枝一直半睁着眼等她,见人回来,立刻清醒起来,裹着薄被凑过身,小声地问:
“汀儿,你方才去哪了?我里外找了你好几圈都没见人影。”
沈云汀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轻轻笑了声回道:
“刘嬷嬷叫我过去,问了几句话。”
“嬷嬷问你些什么?”
见她不答,翠枝更心生好奇,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胳膊。
“你跟我讲讲嘛,我瞧你心情似乎不错,肯定不是挨训,嬷嬷找你到底为了什么事?”
同屋其余宫女都睡熟了,四下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沈云汀没有回答她的话,沉默片刻,才开口:
“翠枝,咱们说点心里话,倘若将来有一日能熬出头,你心里最想做什么?”
翠枝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低头琢磨半晌:
“我爹娘在乡下种地,后来县里发大水,人虽然没事,但是粮食全都没了,家里实在吃不上饭,这才送我进宫。我不争气,被分到这里,活重不说,月银也少,往家里寄的银子可能都不够爹娘和弟弟的日常用度。”
“我也没什么想做的,就想拼命攒一大堆银子,供我弟弟去读书,若他将来能考取功名,爹娘也能跟着过点好日子。”
沈云汀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声音闷闷的,二人沉默了半晌。
翠枝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沈云汀方向:
“那你呢?你心里盼着什么好日子?”
沈云汀默叹口气:
“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爹娘,只盼他们余生身体康健。”
翠枝不知沈云汀这话的意思,还只当她也想爹娘了,开口安慰:
“你也别想太多,我们都一样,不过我想,我们总有出宫的那日,到时你一定会见到爹娘!”
沈云汀抬眼看向窗外,夜色灰蒙蒙一片,黑沉沉的屋檐顶上,几只乌鸦扑扇着翅膀一闪而过,良久,才开口道:
“翠枝,我想去看一看,那道宫墙外面是什么模样。”
———
大雪停了好几日,地上残留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也结了冰,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宫人们各自搬筐分拣当日要洗的衣裳。
丁香左右瞧瞧,看到刘嬷嬷转身去炉边烤手,又看到翠枝去领衣物,她飞快拎起自己筐里太监的亵裤,往翠枝筐里扒拉。
她手脚利落,三两下扒拉完,正准备开溜,身后忽然传来沈云汀的声音:
“丁香,站住。”
丁香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脸上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叫我做什么?”
沈云汀走到翠枝衣筐跟前,指了指里面一堆亵裤,问:“这是什么?”
丁香回:“这是翠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动你们的东西。”
“这一堆明明是你的活,怎么转眼全都挪到翠枝筐里了?”
“什么叫我的活?在翠枝筐里就是她的,凭什么说是我的?”
“哦,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去找嬷嬷查查名册,看看今日这些亵裤是谁的活?”
丁香没料到她会当众拆穿,只能狡辩:
“什么你的我的,衣裳堆在一起乱糟糟,说不定是方才搬错了。”
“搬错?”
沈云汀抬眼望向不远处烤火的刘嬷嬷,稍稍抬高声音:
“方才你往翠枝筐里巴拉半天,旁人可都看到了,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们可以到嬷嬷那说道说道,到底是领错了还是你偷偷放进去的。”
翠枝早已听到她们的对话,走到沈云汀跟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云汀看了翠枝一眼,对她摇摇头。
她又看向旁边正在等待领取衣物的小宫女,两人缩在原地,垂着头不敢出声。
平日里丁香仗着刘嬷嬷,总是将自己的活强行分给她们,今日要替她多洗两件袍子,明日要替她洗大件的褥子,每月领月例时,还会随便找理由克扣她们月银,她们心里虽有怨气,却不敢轻易揭发,每次丁香都能将哄嬷嬷高兴,最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所以她们即便看到了,也没人出头指认,面对沈云汀询问的目光,她们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丁香见状,面露得意之色:
“旁人全都没见到,就你看的清楚?”
“是不是我乱说,把两筐衣裳分开清点一遍,立马就能见分晓。”
“你敢!”
丁香眉头狠狠一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见沈云汀不为所动,她又警告地看向翠枝,后者吓的往沈云汀身后缩。
翠枝实在胆小,先前两人私下约定好的,今日要是闹到嬷嬷跟前,那......
沈云汀察觉到身后人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事 ,有我在。”
“你跟翠枝私下约定的事,我全都清楚,翠枝老老实实帮你多洗了好几日衣裳,今日起,那个约定不作数了,往后你的活你自己做,要是再偷偷往翠枝筐里塞脏衣物,就别怪我如实禀报嬷嬷。”
“嬷嬷最厌恶宫人偷懒躲乏,你说她若是知道你在她面前一套,背后一套,会怎样?我觉得嘛,嬷嬷虽不至于打罚你,不过你这么长时间费尽心思的讨好,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丁香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自打进了浣衣局,除了刘嬷嬷,还没人敢这样顶撞她。
“你……你就不怕我去嬷嬷跟前告发翠枝?”
“哦?你要告发她什么?”
“她违反宫规,偷偷藏吃食拿给你,这事我一清二楚!”
沈云汀淡淡瞥她一眼:“证据呢?”
丁香一时语塞:“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翠枝给我送吃食,证据呢?”
“凡事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单凭你一张嘴,嬷嬷凭什么信你?”
她又往前一步,凑近丁香耳畔,低声说:
“且不说嬷嬷信不信你,倘若你真的去告发了,那我便告诉刘嬷嬷,是你先刁难翠枝,翠枝不应,你便捏造谎话栽赃陷害她,这浣衣局里被你欺压过的宫人不在少数,你赌一赌,有没有人敢站出来作证?”
“你...你竟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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