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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隅同驰》

9. 第二支箭(二)

狸奴又去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他根本不觉手中的伤有什么,心中只有宝珍即将吃到糖食的欣喜与雀跃。

回院子的时候,却见宝珍目光凝着枝桠间那方鹊巢,不曾移开。

气压有点低。

他缓步走上前去,右手提着糖串,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宝珍这才回神,瞧着他。

接了面前的糖葫芦,顺势啃了最上面的一个糖串,嚼了一会,咽下,方才和狸奴开口:

“狸奴,你瞧......小喜鹊们的阿爹、阿娘回来了......”

狸奴看向那个鹊巢,果真隐隐约约看见两只成鹊窝在鸟巢里,绕着雏鸟依偎盘旋,叽叽喳喳啼鸣不绝,一派融融暖意。

狸奴默然伫立。

“你可想自己的爹娘?”宝珍停下吃食,转头静静望向他。

“我自记事起,就没有爹娘。”狸奴情绪淡淡的开口。

“是虎威山道观里的事圆方丈将我抚养长大,我成大了些才去从军。”

“可是即使没有爹娘,事圆方丈也会心疼你被别人无端折辱践踏吧。”

话音落时,宝珍泪珠猝然滚落,她伸过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攥住狸奴藏在身后的左手。

那只遍布青紫淤痕、破皮红肿的手背。

狸奴一时无措,用没受伤的那只右手背轻轻拂去了宝珍滚烫的热泪: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他力气小。”

宝珍哭的更厉害。

狸奴不知所措,一直擦着宝珍的泪,把宝珍的妆都擦花了。

宝珍亲昵地撇来了脸:

“我的妆都被你擦花了。”

“你是哭花的。”

“就是被你擦花的。”

“好好好,是我擦花的,你别哭了。”狸奴温柔地抚慰她语声轻柔。

宝珍便满意了,牵起狸奴衣袖,就将他带入自己居住的丫鬟厢房。

他们都没注意到,主院窗扇半开。

上官晏昭在坐榻前静静看着。

太阳热烈,微风温柔,苍劲槐树下,少年温柔拭泪,少女梨花带雨。

都在心疼对方。

厢房内

宝珍将她的药匣拿了出来。

上次被杖打,袁夫人为了讨好上官晏昭和太子殿下,赏了她不少治疗外疮的药,还都很名贵,很有效。

这是宝珍第一次觉得自己上次被杖打竟也有些好处。

起码现在狸奴受伤,她可以不用手掌向上地问别人求药材,可以及时为他上药。

她取了一瓶药酒、一罐药粉、和一些裹帘出来。

狸奴已经在石凳上坐下,也不胡乱地看女子的闺房,乖乖地等着宝珍为他疗伤。

她于相邻的石凳上坐下,将药酒倒在了狸奴的伤口处。

狸奴似是没被药酒倒过,不知药酒倒上那一刻会有些刺痛。

当刺痛感窦然袭来,他瑟缩了一下,又忍着不动。

宝珍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用嘴慢慢地呼气,意图吹散他的痛意,又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以示安抚。

狸奴被勾了手掌后,非但没有舒适下来,反而坐得更加直挺,紧张的手掌都变得硬邦邦的,浑身局促无措,后背竟冒了些汗。

宝珍没有察觉,她涂完药酒之后,便细细为他撒上药粉。

宝珍本想拿常用的裹帘为他包扎。

但临了了,不知为何改变了想法。

到床头柜里拿了一个干净的素帕过来,轻柔为他包扎着。

素帕飘来一股味道,不是浓烈的香料味,也不是馥郁的花香。

是果香、柠檬香、苹果香、橘子香。

是宝珍身上的味道。

很复杂,也很清爽的一个味道。

她指尖翻飞缠绕绢布,收尾处绾一枚小巧蝶结。

两翼舒展轻盈,恰似白蝶敛翅停驻。

狸奴从侧面静静看着宝珍,宝珍的睫毛比一般的大宣姑娘都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也似蝴蝶翅膀一般飞舞。

周围没有一点额外的声音,只有宝珍包扎的细微声响。

这样的时间,很漫长,很静谧,很美好。

因着刚刚哭过的缘故,宝珍的几蹙睫毛蜷在了一起,眼睑红红的,楚楚惹人怜惜。

心动骤然席卷心头。

狸奴一时情难自抑,微微倾身,在她莹润软嫩的脸颊轻轻一啄。

“嘬——”

转瞬即离。

宝珍骤然睁圆双目,愣在原地。

狸奴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羞赧不已,眼睛根本不敢往宝珍那里看,没受伤的右手,使劲地搓着右大腿。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我是故意的.......对不......。”

狸奴抽回左手就要逃走。

宝珍一把摁住狸奴的双肩,生生将他摁了下来。

狸奴这才发现宝珍的力气很大,还没等他感慨,宝珍富有弹性的嘴唇就朝他生生撞了上来。

“啵——”

声音清脆。

宝珍亲完便微微分开,两人还是离得很近,呼吸交缠。

宝珍将放在他肩上的手往他的脖子上摸,圈住狸奴,不让他躲。

两人在很近的距离对视着,鼻尖互相擦着。

狸奴被刺激的呼吸困难,他张嘴想要呼吸,宝珍却忽然凑近,趁势将舌尖送了进去。

一室静谧,情愫翻涌,干柴烈火。

情意再也按捺不住,二人在厢房之内深情相吻,久久不曾分开。

两人吻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两人粗粗地喘着气,紧抱着。

“我该走了。”狸奴气息不稳地说着。

虽嘴上说着要走,手却一直流连轻抚她的后背。

宝珍紧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处,听他剧烈的心跳,心中蜜意泛滥。

少顷,宝珍将狸奴微微推开,快步奔至床榻枕边,取出一个香袋折返回来。

边将香袋往狸奴的手里塞,便轻推着狸奴往门外走。

阖上门扉前,宝珍神色郑重,轻声对狸奴说:

“这香袋是我亲手缝制,藏了许久,早就想要赠予你。”

说完,便关了房门。

晚风吹拂,心神荡漾。

狸奴将手中的香囊袋摊开,绣囊一针一线绣出狸奴模样,憨态真切。

他低头轻嗅,熟悉的苹香、柠香、橘香萦绕鼻尖,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步履轻快欢喜,踏着晚风缓步走远。

丫鬟房内,宝珍靠在紧闭的门后,却在无声垂泪。

翌日

是凌朔和种有道率兵离开庸城的日子,他们即将班师攻打荣城,那里粮食充足,兵力相对较少。

宝珍本是要被送回慕城的,但是上官晏昭将她留了下来。

宝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万分动容,万般言语堵在喉咙口,只说一句:

“多谢姐姐垂怜。”

上官晏昭抬手轻抚她圆润面颊,语声温软平和:

“谢什么,跟着凌朔,前路也是浮沉难料,说不定哪天就殒命了,只是......看你和狸奴感情甚笃,不忍看你们分离,若日后狸奴有了军功,你能当个侯爵夫人也说不准。

待在慕城,要么一辈子当个丫鬟,要么就是做个地位低下的侍妾。

种善长纵然再喜欢你,他应该是没那个魄力纳你为正妻,还是出来好......出来好......”

宝珍看上官晏昭如此为她着想,又红了眼眶,只一味重复一句:

“谢谢......谢谢......”

上官晏昭将凌朔给她的雕纹箭匣递给了宝珍:

“物什搬来搬去,恐箭匣有划痕,你先帮我拿着,待到上了马车再行放下。”

宝珍接过了那精致的箭匣,轻轻颔首:

“好。”

上官晏昭尚需片刻整理行装,宝珍便抱着箭匣缓步走出屋门。

狸奴早已立在廊下静静等候,望见她出了房门,他眉眼间藏不住羞怯与缱绻情意,挠了挠头,缓步挪至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怀中木匣:

“此是何物?”

宝珍定定地看着这箭匣:

“是黑雕翎箭,上好的黑雕翎箭。”

“上官小姐箭法如此之好,这箭一定会物尽其用。”狸奴语气轻松的说。

“对,这箭一定会物尽其用。定是要杀那些穷凶极恶的人的。”

“对了,”狸奴眼中满是爱意地看着宝珍,脸蛋红扑扑的:“上官小姐已是允诺我与你的婚事,你若同意,我.....我定不负你。”

宝珍的反应却不如狸奴预料,她特别平静,平静的奇怪。

狸奴心里不由忐忑:“你是嫌弃我出身吗?你可以不答应我,待我功成名就之后,我再同你求亲,你不用着急答应我。”

“反正我一辈子就认定你了.....”一向沉默寡言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竟也滔滔不绝起来。

宝珍终于笑了,他朝着狸奴灿烂一笑:“好啊,等你功成名就,我就嫁与你!”

说着宝珍用手指向古槐树。

“狸奴,你瞧。”

狸奴顺着她指尖抬眼望去。

晴日烈阳铺洒而下,古槐枝繁叶茂,庭院静穆安然,可树顶那一处鹊巢已然不见踪影。

再低头细看,残破鸟巢零落坠落在槐树根下。

“昨夜我在屋里的时候,就隐隐听到似乎有隼雕的声音。”

“今早起来一看,那喜鹊的家果真被毁了。”宝珍语调淡淡,听不出悲喜。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自然如此,你不必太过挂怀。”

“是啊,弱,肉,强,食。”

—————

庸城种府前厅,众人肃立成行。

凌朔、种有道、种善兵、上官晏昭一行人齐聚于此,作临行最后一番军议动员。

此番挥师中原,关山万里,进退皆无退路。

有些人,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大家的情绪都有些复杂,平时不曾对话的亲人,此时好像怎么着都说不完似的。

种有道叮嘱完膝下二子,家国嘱托、临别之言尽数落定。

众人敛整行装,转身启程。

便在这满堂肃穆、人心整装之际,

变故陡生。

寒光乍现,身姿骤起。

一红衣身影猛地扑向在堂侧的陶承喾。

原是宝珍!

她手雕纹箭匣里的一支黑雕翎箭。

执箭直扑陶承喾,腕间运力,锋镝穿胸而入,稳稳贯入陶承喾心口要害!

利刃入腑,鲜血汹涌喷溅,猩红热血漫天挥洒。

尽数糊满她稚嫩清丽的整张面庞。

少女尚未及笄,年岁稚弱,本该眉眼纯粹、天真烂漫。

可此刻她抬眸而立,一双澄澈杏眼,褪去所有娇憨软糯,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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