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昭辞别秋鸿与知意后，孤身踏上路途，一路行来，未曾遇见半个熟面孔，只循着那道逆流的溪水缓步前行。耳畔哗哗流水声清越绵长，驱散了方才被关杂物间、与师父争执的压抑，心头的沉郁也渐渐散了几分，只剩前路未知的茫然。

这般走了许久，肩膀渐渐泛起酸沉之感，他抬手轻轻揉捏，酸痛却丝毫未减。手中提着师弟们赠予的油灯，昏黄光晕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暖光，颈间围着诗阑婆婆送的深色围巾，头上还系着师妹精心绑就的素色发带，这些细碎的暖意，成了雪地里唯一的慰藉。漫天飞雪依旧悠悠飘落，永无止尽，因从不消融，地面早已积起厚厚一层白雪，踩上去松软无声，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扑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刺骨生寒。万世昭抬手将围巾往上扯了扯，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绒布中，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口鼻间，总算驱走了大半寒意。他小步小步地往前挪动，前路漫漫望不到尽头，心中也无明确方向，只是凭着直觉追随溪水而行。

忽然，一个物件从头顶轻飘飘落下，不偏不倚砸在他头顶，顺势滑进了围巾里。他伸手取出，竟是一团折得齐整的信纸，指尖刚触到，便有一股清雅淡香萦绕鼻尖，香韵绵长，似能勾人魂魄。展开信纸，上面是一行清秀娟丽的字迹，写着：小公子，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记住喽。笔锋温婉，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

可短短一句话，配上这从天而降的蹊跷纸团，反倒让人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之意。这纸团从何而来？留字之人又是谁？为何会认得自己？

万世昭猛地抬头望向半空，只见天上乌云密布，暗无天日，周遭树木光秃秃的，枝桠间不见半个人影，根本无从寻觅纸团的来源。但他心中笃定，这绝非偶然，定是破解怪事的关键入口。他凝神仔细探查四周，不多时，鼻尖又萦绕起那股熟悉的淡香，与纸团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万世昭立刻循着香气前行，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香气愈发浓郁，源头竟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他提着油灯往上一照，只见那大门通体鲜红，漆色鲜亮，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惹眼。正驻足打量时，两扇朱红大门中间的缝隙竟缓缓扩大，伴随着一阵吱呀刺耳的开门声，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突兀，仿佛要惊动这山林间潜藏的未知之物。

万世昭心下一横，提着油灯，一脚踏入院子。入目的景象让他瞬间瞠目结舌，院门外是冰天雪地、萧瑟枯寂，院内竟是一片盛放的梅花林！粉白、嫣红的梅花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舞，与空中的飞雪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是雪花，哪是梅瓣，美得如梦似幻。他心中顿生疑窦：方才那股淡香，莫非就是梅花香？可这冰天雪地的荒僻之地，怎会有这般生机盎然的梅院？定然与外面的逆水、鸟尸等怪事脱不了干系。

他一边抬首欣赏这奇景，一边缓步前行，因太过专注，竟没留意脚下，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地面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土包，上面还细心插着一支新鲜的梅花，花瓣娇艳，别有一番雅致风趣。

再往前走，便是一间古朴的屋舍，屋门虚掩着。推门而入，屋内并无寻常桌椅床榻等家具，正中央只设了一张古朴供桌，桌上孤零零摆着一支梅花，旁侧还放着一张纸，上面依旧是那清秀字迹，写着：留下你的生辰，随后对着供桌烧三炷香，香可自行往大门边请取。

万世昭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旁的毛笔，蘸了墨便将自己的生辰工整写下：农历七月十五。落笔之时，他心头忽然一动：这毛笔上的墨汁温润湿润，还能缓缓滴落，若这院子早已被人遗忘，笔墨定然早已干涸，显而易见，定是有人在他之前来过此处。

他依言去门边请了香，回到供桌前，毕恭毕敬拜了三下，正要点燃香火，忽然一阵清风卷着梅花瓣扑面而来，他只觉脑袋一阵恍惚，视线瞬间模糊。再睁开眼时，依旧身处这座梅院，可天色已然大亮，晴空万里，无半片乌云，一轮艳阳悬在头顶，光芒万丈，暖意融融，与方才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万世昭心底惊疑不定，反复默念：怎么回事？不过是烧三炷香的功夫，昼夜颠倒，寒暑交替，实在是怪事一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嬉笑声，听声音，是几个娇俏可爱的少女，口中齐声呼唤着一个名字：“雪儿……雪儿你在吗？”

万世昭下意识想迈步出去查看，可身体却不由自主，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只能任由着轻快的脚步向前走去。视线一转，只见两个丫鬟抬着一个大木盆，盆里装满了刚采摘的梅花枝，花瓣散落一地，芳香四溢。丫鬟们朝着屋内喊道：“雪儿，大家都等着你呢，你再不来，今年大人可又收不到称心的香薰了，咱们这儿可就你一个调香师！”

“知道啦！我马上就来！”一道娇俏灵动的声音响起，满是欢快，语气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仿佛要融进这满院梅香里。被称作雪儿的姑娘，身着浅粉衣裙，眉眼弯弯，娇憨可爱，她并未立刻随丫鬟出去，万世昭的目光也跟着她，缓缓转向不远处的白衣少年。

那少年身着素白长衫，身姿挺拔，正站在梅树下，望着枝头梅花怔怔出神，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书卷气。雪儿看着旁人时大大方方，唯独望向这位少年时，指尖局促地搓着衣角，眼神含羞带怯，那份藏不住的心意，不言而喻。

她小步小步挪到少年身边，声音轻柔似水：“你也喜欢梅花吗？”

少年低头，瞧见眼前娇俏的姑娘，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喜悦，温声答道：“是啊，梅花凌雪而开，是冬日里的绝色美人，只一眼，便觉惊艳。”

雪儿嫣然一笑，鼓起勇气对着枝头轻轻吹了一口气，满树梅花纷纷飘落，如雪花般飞舞。“你看，这种梅花，轻轻一吹就掉落，说明还未长熟。你过来瞧这个！”此刻的她，褪去了方才的娇羞，变得开朗活泼，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腕，快步跑到一棵矮胖的梅树前。她指尖轻轻拂过枝头洁白饱满的花瓣，眼神亮晶晶的：“你看，这棵树的梅花，瓣儿厚、花色净，是上品梅花，香气最是醇厚，也是咱们大人最喜爱的品类。”

少年闻言，围着梅树细细端详了半晌，忽然朗声笑道：“那下品的梅花，难道就不香了吗？”

“自然也是香的，只不过，上品梅花更好看罢了。”雪儿歪着头，认真说道。

“哈哈，若是我是个盲人，偶然来到这梅花园，只闻这满园浓香，循着香味走到这里……”少年说着，当真闭上双眼，伸手慢慢摸索，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雪儿的发丝，他嘴角含笑，轻声道，“我猜，这一定是院子里最美的那枝梅花。”

万世昭瞬间听懂了少年话中的深意，心中了然，而雪儿的脸颊，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泛起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尖，娇羞动人。她愣在原地，万世昭的心神也跟着她一同停滞，只见她从随身的锦袋里，掏出一支“梅花”，乍一看与真花无异，细细端详才发现，花瓣是一针一线精心绣成，木枝是褐色铁丝弯折而成，做工精巧，足以以假乱真。“这个送你，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什么？”少年眼中满是期待，目光紧紧落在那支梅花上。

“叫永生花！”雪儿一字一顿，眼神坚定，“它永远不会凋零，会一直这般盛开着。”

少年接过花枝，明知是假，却还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手中握着的，是刚从枝头折下的新鲜梅花，随即一脸惊喜：“竟真的有香气！你是怎么做到的？”

万世昭脑海中也瞬间浮现出“调香师”三个字，雪儿扬起小脸，带着几分小得意：“你可别小瞧我，我的本事多着呢！”

“那你说说，你都会些什么？”少年握紧手中的永生花，温声问道。

“我会调香，还会唱歌、跳舞。”雪儿掰着手指，一一数道。

“那你会下棋吗？”少年忽然问道。

雪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眼神瞬间变得闪躲，东瞟西瞟，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不会……”

少年眼中笑意更浓，目光温柔得如同盛了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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