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拽姐团》
长安四月牡丹盛放,游人如织,正值初八佛诞日,永兴坊善果寺更是人满为患。裴行俭一袭青袍,广袖飘垂,看似闲适,实则已将今日诸般安排在心中过了三遍。
每一步都要考虑周详,无有纰漏。既要让陆二娘子抒发天性,新生欢喜,又要防着陆大郎君左右掣肘,阻碍生事,还要应付心如明镜的陆大娘子,在一旁给妹妹“指点迷津”。
裴行俭站在槐荫树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侍郎府的马车上。车帘一掀,陆云锦先探出头来,发间的金钗被晨曦映得闪烁明媚,她惊呼:“好多人呀!阿姊,那边有卖饴糖的,咱们去瞧瞧!”
她提起裙子就要往地下跳,被骑在马上的陆泰一把挡了回去:“急什么?小心人踩人呢!”云舒掀开车帘一瞧,环顾四周香客比肩接踵,眉头微蹙:“竟拥挤至此!”
原来玄奘法师还未取经归国,佛教在大唐民间已如此兴盛了。
裴行俭眺望陆泰,一路逆行挤上前来,长揖见礼。他目光在云锦颊边的汗珠上停了半息,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云舒已举绢为她拭去:“日头渐高,免不了满头大汗,我说不用巧心闲妆,你瞧是吧。”
唐朝在贞观年间尚处在温暖期,位于北亚热带的长安降水丰沛,与云舒所熟悉的亚热带广州暖湿气候有相似之处。
这时节的天正晴热,朝画芙蓉面,午成山水图,暮似烟雨卷。化不化妆,最后结局都是水洗江山,不如素面为王。
“阿姊有先见之明,佩服佩服!”云锦拽了拽长姐的袖子,满脸兴奋道,“我们快进去罢,我听见钟楼敲音了。”
他们被源源不断的人流推着,踉跄前行。云舒赶紧抓紧了妹妹的手,好不容易挤到大雄宝殿前,僧众正列队念诵经文,梵呗声穿过香客的喧哗声,渺远空灵。
云锦踮脚四下张望,只看到黑压压的人头:“什么也看不见呀!”她拉了拉阿姊的手,又随人流被动前移,脚下绣鞋被人踩坏,头上金钗都撞歪了。
人流忽然骚动起来,后头有人推搡,前头有人折返,一群小沙弥端着浴佛香汤和各色贡品,从侧门入,与退避不及的香客撞在了一处,进退维谷。云锦被挤得趔趄,松开了与姐姐的手。
裴行俭左臂环护她的肩背,却不触碰,只用自己身形挡住外头的冲撞。陆泰护住身边的云舒,尚且应接不暇,又欲寻云锦,却被人流隔开五步远。
“锦娘!”陆泰急呼,声音被更大的喧哗喊叫所覆盖。
“阿兄!”云锦在人群中回头,发上的金钗已被挤落,她慌忙牵住阿姊,弯腰去拾,钗却被人一脚踢到了供桌底下。
裴行俭望着牵错手的小姑娘,浅笑道:“随我来。”他没向前挤,反而将云锦护在胸前,穿过人流绕至侧殿一处略高的回廊拐角。
云锦愣愣地看着他,瞬间红透了面颊,垂下了纤柔的脖颈,被拉着走了一路,才想起来:“可是我的钗……”
此地汉白玉砌的台阶,恰好越过人群,可以望见殿内的金身佛像与浴佛铜盆,僧众庄严肃穆的仪轨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原是僧值监香防火之处,”裴行俭解释道,“今日香客众多,方丈特许某在此处观礼。”说罢,又遥向翘首逡巡的云舒,报以安慰的目光。
云舒可算是瞧见了妹妹的身影,见裴行俭与她在一起,才放下新来。他们此时落脚的位置,既避免被人推来搡去,又不碍香客通行,还能看见大殿内的仪式,确是个妙处。也不知他如何发现的。
云锦攀着栏杆挥手,示意兄长与阿姊往这边来,见他们缓慢向自己移动,才感慨道:“佛顶的珍珠好大呀!比蹴鞠球都大。”
裴行俭道:“那不是珍珠,是深海砗磲,砗磲是供佛七宝之一,表示清净无染。”
“浴佛铜盆里的水洒满了各色花瓣,香飘十里,我都闻到了。”云锦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很是欢喜。
裴行俭含笑道:“除了五色鲜花,还有旃檀、郁金、龙脑、丁香、甘松、川芎、冰片。今日寺中备了七种香料,取七觉知意。通过念觉、择法觉、精进觉、喜觉、轻安觉、定觉、舍觉,来修学佛法的意思。”
云锦不由回望裴行俭,心中感佩他的博学多闻,但凡自己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就连殿中经幡的纹饰寓意、铜盆上镂刻的梵文咒语,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陆家兄妹总算是赶了过来,陆泰早饿了吃光了两块胡饼,嘟囔道:“裴二郎倒像本活经书,这么有觉悟,何不出家?”
“陆大郎有所不知,”裴行俭莞尔一笑,拱手道,“经藏如海,某是红尘网中客,不过饮一瓢而已。若避尘寰而得真谛,那狱中刑犯岂不人人成佛?好比灯烛,照经卷可明心,照家室可暖心。”
他这话说的高妙,一边学佛经之慧,一边求家室之暖,两不耽误,又暗示了来意。云舒不禁赞道:“裴郎君好哲思。所谓莲生浊水,月映寒潭,僧俗两境虽不同,但各擅天机。”
“阿姊,你们在打什么机锋,我一句也听不懂。”云锦遥指大殿,“浴佛开始了。”
但见法衣整肃的僧众列队绕佛,香客纷纷合掌肃立。而后被知客僧引领着向三世佛磕头敬香。
陆家兄妹走向大殿,裴行俭随后行来,将云锦的金钗用手帕拭干净,递送到陆泰手上,“这是陆二娘子方才遗落的发钗,还请陆贤弟代为收好。此处人多,就不必戴了。”
云锦瞪大了眼睛:“这钗不是掉供桌底下了吗?你何时找到的?”陆泰想替妹妹簪钗的手一顿,防备地看向裴行俭。
“在二娘子牵错手的时候,我已经捡起来了。”裴行俭温和一笑。
云锦当即双手捂脸,根本不敢直视兄姊审视的眼神。云舒接过陆泰手里差点被捏弯的金钗,轻轻簪在了云锦头上,打趣道:“当日灵山法会上,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而今你佛前遗簪被他捡到,妹妹你笑是不笑?”
云锦听了这话又羞又窘,越发恨地无缝,扭身便走。裴行俭忙跟在其后,陆泰正要去追,却被云舒拉住了衣袖,“让他们单独处一会儿。咱们再这么紧盯着,锦娘会不自在。”
陆泰将脚一跺,无奈罢手。
云舒走在香客队伍中,依序接过铜盆中的长柄勺,舀起一勺香汤,缓缓浇在佛像右肩上,心中祈愿妹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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