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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千里》

1. 大寒

暮色压天,雨声潺潺。

今年幽州城的第一场雨,竟来得这样迟。

幽州地处梧国北部,土地贫瘠,已几月不曾有雨,终于盼得甘霖的城中百姓纷纷跑到街道上,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连伞也不撑,光脚在雨雾中穿梭。

大街小巷中人声熙攘。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是啊。对了,听说了吗,袁大人要娶那清河公主了!”

“可是那位清河公主不是才丧夫不久?”

“诶哟,你懂什么?你以为这陆见羽还是当年的清河公主?她的皇兄陆鹤雨以下犯上,竟然帮助逆贼逃跑,陛下能饶他们一命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她能攀上袁大人这根高枝,就算只是当个妾,也是有福分啊。”

河岸两旁绿柳成阴,勾栏瓦舍里依稀传来乐声,袁立时站在窗前,杯中袅袅升起的茶烟沾湿他青黑的胡须,他极目望去,只见长达数十里的长街灯火璀璨,街巷两旁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气浸地油光发亮,一片繁华和睦之象。

他满意地抿了口茶,那是江南最新进贡的宴湖碧云茶,香气清香持久,滋味醇厚甘。

袁立时淬出几片茶叶,“小蒋,陆见羽那里怎么样?”

“大人。”蒋明恭敬回答,“东西已经按您的吩咐都送过去了,但她……”

“她怎么了,还是不同意?”

“这倒不是。”蒋明道,“她说,您要娶她,就得让她做您的正妻。”

“正妻?”袁立时的脸色有些难看,没一会儿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笑了,“有点意思,还是跟年轻时一样,性子够烈,本官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过,她的诚意在哪?”

“她说,今晚会来找大人。”

———

绵绵细雨如银针,潮湿窄巷人烟稀少。

风信挑着灯在阴霾的廊口张望,雨雾濛濛,时不时有路过的马车溅起一身的泥点子,但她一刻也不敢放松,两手拢在袖中焦急地搓着。

不远处有马儿引颈长嘶,风信愈发不安,回头看向屋里的女子。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那女子安静地低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整个人纤细而赢弱。

风信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是陆见羽的贴身婢女,想当年跟着陆见羽风光出嫁,到如今夫死兄离,也才不过短短十年光景。

原本驸马去世之后,公主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小世子抚养成人,偏偏公主又莫名其妙地被监察御史袁立时看上了,袁立时这个老色鬼,强娶不成,肯定还会再想别的办法。

今天雨下得大,乳母带小公子出门却迟迟未归,风信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总觉得今晚会出什么事。

她忍不住想,要是七殿下还在就好了。

可惜……

风敲打窗棂,厚重的门帘忽地动了一下。

烛火幽幽一闪后熄灭,纱帘后女子睫毛微闪。

风雨不知何时涌入的,雨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凉得有些刺骨。

她下意识拔掉发后的簪子,朝面前那道飘忽不定的风刺去。

潮湿的雨气扑来,她只觉手腕似乎被一双手轻轻握住,那双手冷得像千年寒冰,深深地钻入骨髓。

幽静的房间里传来簪子落地的清晰声响。

“诶,女郎。”清润淡雅的嗓音犹如晨露,“可别杀错人了。”

陆见羽抬眸,对上一双明湖般的眼睛。

红色的瞳孔,像是落日余晖洒落江面,生动而热烈。

陆见羽一霎时愣住。

那是一张莹莹如玉的脸,美丽万分,只是苍白地毫无血色。

“嘶。”那人细长冰冷的指节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凑近细细端详起来。她目露恍惚,像是喃喃自语,“你和他,之前有这么像吗?”

陆见羽瞳孔微缩,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眉眼困倦散漫,眼睛只微微一弯,呈现一个好看的月牙形,“我只是来告诉你,今晚你的约,我会替你赴。”

陆见羽立刻明白她口中的“约”指的是什么,她看着面前这双红眸,“为什么?”

“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知道你不想嫁给他。”她侧过头,眼里的杀意毫不掩饰,“刚好,我也有比账要跟他算。”

“当然,我还有别的条件。”她腾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她的手背,不知道是逗弄还是安抚,“放心,我会弄干净的。”

“公主!”

门口忽有动静,风信提灯而入,视线不经意与里头的少女对上。

少女乌发纤纤,肌肤白得几近透明,椴木细链缠绕着青黛色血管蜿蜒而上,在烛火摇曳间忽明忽暗。

那少女见她进来,也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双腿绕到桌前,不紧不慢地拿了块糕饼塞进嘴里。

“你们这南瓜饼哪里买的,我刚刚尝了一块,也太难吃了些,都没有味道。”

“哪里来的恬不知耻的小贼!”风信暗骂出声,没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胆敢私闯民宅?”

“小女娘不要那么凶嘛。”她无辜扯唇,“我好心来提醒你家公主,你却恩将仇报将我当作贼人。”

“油嘴滑舌。”风信半信半疑,甚至有把灯笼砸在对方脸上的心思,“还不快走,再不走我去报官了?”

“有本事你去报呀。”那少女半眯着眼抱臂倚靠在桌沿,轻声嗤笑,“况且那袁立时闯这民宅过那么多次,怎么也没见你去报官呢?”

风信闻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神色有些窘迫。

因为她知道没用。

袁里时在幽州的势力那么大,报官无异于自投罗网。

“风信,别这样。”复燃的烛火斑驳,陆见羽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极淡的阴影,她的声音温而静,带着一股莫名令人心安的味道,“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对姑娘来说不难,姑娘只需为我准备好…….”她扬起脸,双眼皮褶痕舒展,“给我准备些吃食就好了。”

“我好饿。”

陆见羽很疑惑,“姑娘喜欢什么吃食,我吩咐人去做。”

“嗯…….”那女郎单手托腮,“给我多点几盏烛灯吧。”

陆见羽愕然,“…….烛灯?”

———

一炉沉水香在青瓷山炉中静静焚着,烟丝如纱,漫过窗棂,散入暮色。

袁立时正摆弄着榆木桌上的青瓷茶盏,便听得门外有轻扣门扉的声响。

然后是略显柔弱的嗓音,带着点焦躁和不安,“大人。”

袁立时勾了勾唇。

“嘎吱”一声,门从里侧打开。

袁立时支个脑袋探出去,门外却空空荡荡。

风雨迎面,身后无声。

四周安静得可怕。

“陆见羽?”

袁立时有些不悦,回头查看,此时夜色阴黑,桌案上的烛台烛光浅薄,只能照见附近小小的一隅。

有个梳着标准双髻的少女匍匐在地上,隔着帘子,她的声音哆哆嗦嗦,“大人,陆姑娘说….今晚她身体不适。”

“这娘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怒气爬上了他高高的颧骨,他一脚把桌边的蓝釉花瓶踹翻,花瓶猝然倒地,翻飞的碎片划过面前少女白皙的手背,映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真是一群废物。”

“奴…奴婢知错。”

“你从哪里进来的?”袁立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盯着她,粗黑的眉毛拧紧。

房间里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况且,他刚刚明明开了门,但却没有从门外见到任何一个人影。

“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生,像是没在府里见过。”他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到少女身上,“抬起头来。”

少女的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仍然没有抬头。

“我叫你抬起…..”后两个字化作惊惧和疑虑噎在口内,袁立时的目光定格在少女的手背上,那刚刚渗着血的血痕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缓慢愈合,然后逐渐恢复成那白皙的模样。

这是什么情况?

据他所知,就算是全皇城内最好的金疮药,也不会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这少女不是什么膏药也没涂吗?

纱帐翻飞腾跃,珠帘晃动影影绰绰,火苗倏忽熄灭,天边闷雷划过,在那一片刺眼醒目的光亮里,他隐约看见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犹如深冬的冰霜。

“轰隆”一声,他本能地眨了眨眼,烛台上火苗复燃,正在微弱的晃动,室内一片寂静,似乎刚刚看到的只是幻象。

一股冷意油然而生,他跑过去扯开帘子,帘子后面什么也没有。

他惶然,顾不得那么多,连滚带爬地摸到门边,想要打开门,却听得耳边阴恻恻的一句,“大人不是要我抬头看我的脸吗?这不给你看了你又不乐意。几个意思啊?”

那声音带着笑意,没有了先前的慌张局促,而是带着股显而易见的傲慢和冷漠。

他登时回头,看见那光影微弱的窗台,似乎立着一道人影。

她的身形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瞧见那一袭暗红色的钗裙,银色的链子环着她的腰身,坠下一个个小铃铛,宛如山间灵动的蝴蝶。

窗外的雨声愈发杂乱,袁立时忍不住叫出声来,“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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