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女公子乡野日常》
约定暂缓归渝、留村规划水渠一事敲定,田间百姓簇拥着文家一行人往村内走,此起彼伏的道谢声顺着田埂一路绵延,惊起田边休憩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泛黄稻穗。
这座依山傍水的村落名唤桥庭村,村头横跨溪流搭着一座百年青石拱桥,村名便由此得来。三面缓山环抱,一条活水自后山山涧蜿蜒流出,绕村一周,分出细流灌溉沿岸良田,只是早年渠道规划失当,才酿出代代争水的祸事。
里正一路走在前头引路,脸上堆着愧赧又恭敬的笑意,频频回头同尽欢、文仕弘说话。“村舍低矮简陋,农家屋舍狭窄拥挤,怕是委屈二位贵人。老朽思来想去,唯有村东废弃多年的私塾学堂最为宽敞,前后两间厢房,院中空地开阔,足够安置车马辎重,平日里也少有人打扰,恰好方便女公子丈量田地、伏案绘图。”
文仕弘微微颔首,温声应下:“里正费心安置,已是叨扰,不必过分客套。”
一行人顺着青石板村道往学堂行去,沿途村民纷纷放下手中农具驻足观望,远远躬身行礼,目光里满是敬畏。先前他们还肆意嘲讽尽欢不懂农事,如今亲眼见证她仅凭一把自制水准尺勘破数十年肉眼误区,早已将这位青衣女公子视作通晓天地地利的神人,不敢再有半分轻慢。
学堂院落不大,院墙是黄土混着碎石夯筑而成,院内两株老梧桐遮天蔽日,正屋三间,左右各设一间偏房,堂内摆着十余张老旧木案,是往年村中孩童读书之地。学堂后头另有一处柴房,恰好存放文家带来的测绘器具、行囊粮草。刘三儿领着随行仆役忙碌起来,搬卸木箱、安顿车马,将铁木尺、探杆、水准木架、麻绳等分门别类码放在厢房桌案上,件件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小柳跟在尽欢身侧,收拾好女主随身换洗衣物,又打来山泉清水,伺候尽欢净手。待院落收拾妥当,日头才过正午,暑气稍稍褪去几分,尽欢片刻不愿耽搁,转身便招呼刘三儿取来全套测绘工具。
“此地地势、田亩、溪流、山涧皆要完整记录,今日先从村外整片灌区田地起步,逐块丈量,标记高低落差、田亩长宽、水源走向。”尽欢指尖抚过桌上打磨光滑的铁木尺,眼底带着久别专业工作的沉静光亮,“所有数据分册记录,每一块田地单独标注方位、面积、现有渠口位置,半点疏漏不得有。”
刘三儿闻言立刻精神抖擞,扛起捆扎好的探杆、水准支架,腰间缠绕丈量麻绳,一应工具尽数备齐。小柳取来粗布记事本与炭笔,紧紧跟在二人身后,负责记录所有测算数值。三人辞别守在学堂整理物资的文仕弘,踏出院门,沿着村外田垄缓缓铺开勘测的脚步。
整片灌区幅员辽阔,从后山山脚一直延伸至溪流下游,数十亩良田错落排布,高低起伏错落无章。尽欢走在最前方,目光冷静扫视周遭地形,时而驻足架起简易水准木架,校准水平刻度,让刘三儿持尺丈量高差;时而迈开均匀步距,以步测结合麻绳丈量田块长宽,口中报出数字,小柳伏案飞快记下。
一路行至灌区北侧,一处背靠缓坡的土坡祖坟闯入视野。十余座土坟顺着山势层层排布,周遭草木繁茂,溪水自左侧绕行,远处山峦层叠环抱,视野开阔,藏风聚气。刘三儿停下丈量的动作,目光落在整片坟地,不自觉压低声音,凑近尽欢身侧,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女公子,您瞧这片坟山,当真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尽欢手里还捏着炭笔,闻言心头一紧,瞬间沉下眉眼。前世行走各地测绘,她见过太多贪图墓穴财宝、铤而走险的盗墓之人,刘三儿早年混迹市井,游走三教九流,她最怕他见古墓起歪心思。当下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刘三儿,语气冷了几分,严厉训斥:“刘三儿,我先前便同你说过,不可动歪门邪道的念头。古墓坟茔乃是先人的安息之所,窥探此地、图谋陪葬之物乃是大逆不道,若你生出半分不轨心思,即刻自行离去,不必再跟随我与兄长。”
一番话说得严肃,刘三儿当即慌了神,手里的麻绳都掉落在田埂泥土里,满脸委屈,连忙摆手辩解,额头急出一层薄汗:“女公子误会小人了!小人绝无半分盗墓的歹念!早年跟着乡间云游的风水先生跑过两年,粗粗学过几分看山辨水的粗浅本事,方才只是单纯感慨这片祖坟地势绝佳,哪里敢动旁的歪心思!”
他一脸窘迫,垂着头手足无措,方才眼里的赞叹尽数化作委屈,看着实在可怜。一旁捧着记事本的小柳见这一幕,忍不住掩唇轻笑,放下炭笔打趣:“原来是小人误会你了,那你倒是说说,这块坟地好在哪里?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谎话哄骗女公子。”
刘三儿听闻小柳调侃,急忙收拾好情绪,抬手指向整片坟地,条理清晰地缓缓讲解,竟真的头头是道:“您且看,后方山峦连绵厚重,是为靠山,主后人根基稳固;左右两侧矮坡环抱,如同扶手护持,便是风水里说的左青龙右白虎,藏住地气不散;身前溪流蜿蜒绕行,活水聚财,不冲墓穴;前方视野开阔无遮挡,无陡坡直冲,是上等阴宅格局。寻常农户祖坟难得这般周全地势,想来这片土地的先祖当年家境殷实,才有财力寻得这般佳壤安葬族人。”
他说得条理分明,山形、水流、地势拆解得清清楚楚,全无半分虚言,确实是实打实懂几分风水门道,绝非觊觎墓葬财物。尽欢静静听他说完,方才知晓是自己先人为主,错怪了忠心办事的随从,心底掠过一丝愧疚。
她收起方才严厉神色,语气柔和下来,主动朝刘三儿颔首致歉:“是我思虑过重,无端揣测你的心思,错怪了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刘三儿猛地一怔,瞪大双眼,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位出身世家、识得天时地利的贵女,竟会放下身段,主动向他这样出身市井、一无所有的平头百姓道歉。
往日里他见过无数世家子弟,下人稍有差池便是打骂呵斥,从无一人愿意俯身体谅仆从。一股滚烫的暖意涌上心头,刘三儿眼眶微微发热,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女公子万万不可如此!小人本就是下人,贵人训斥几句原是应当,能得女公子一句致歉,小人便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此生定然好好追随,绝无二心!”
小柳站在一旁,看着刘三儿激动的模样,悄悄弯起唇角,不再打趣。三人歇了片刻,收拾好工具,准备往村落南侧的田地继续勘测,刚转身,不远处田埂边一处低矮土屋门口,一名布衣妇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质朴热情的笑意,扬声唤住三人。
“三位贵人且留步!日头毒辣,赶路丈量田地定然口干舌燥,我家中煮了清茶,若是不嫌弃农家粗陋,不妨进屋歇歇脚,喝碗茶水再忙活!”
妇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裙,身形单薄,眉眼温和,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拭灶台的粗布。尽欢微微迟疑,若是直接回绝,恐会让淳朴村民误以为世家女子看不起农家,心生隔阂。她不愿因身份差距冷了百姓的好意,略一思索,便轻轻点头应下。
“劳烦娘子费心,叨扰了。”
妇人闻言大喜,连忙引路,一路絮絮叨叨介绍自己名唤吴妮儿,是桥庭村内唯一的寡妇,丈夫前年上山砍柴失足坠坡离世,家中仅有一亩薄田,无男丁劳作,日子过得举步维艰。一行人跟着吴妮儿走进低矮土屋,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两椅,灶台冷清,墙角堆着少量干柴,处处透着清贫拮据。
吴妮儿连忙擦拭木凳,请三人落座,又小心翼翼端出粗陶茶碗,将仅有的茶叶冲泡开来。尽欢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叶粗劣,却能看出妇人是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招待来客。闲谈间,吴妮儿目光落在尽欢随身携带的测绘工具上,眼底浮出浓重期盼,几番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
“女公子,昨日田间众人所言我都听见了,您能勘定地势,重新规划全村水渠。我家那一亩薄田落在村落西南洼地,整片灌区唯独此处没有渠水流经,年年干旱,颗粒无收,守着田地却收不上粮食,我一个妇人实在撑不下去。听闻您愿意留下来为全村修整渠道,能否求您行行好,给我家田地分一道渠水?”
尽欢放下茶碗,神色平和,耐心同她解释:“娘子不必心急,全村所有田地的高低、水源距离、土层情况我都要逐一测量记录,统一规划渠道走向,不是单凭一句话就能定下分水口。我需得完整收集全部数据,才能规划出兼顾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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