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旧梦》
叶流苏握着牛奶杯,不经意地打量了一圈房间的陈设。
这个房间和普通的办公室不一样,更像一个书房。
胡桃木做成的书架有一人半高,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装订精良的书籍,文史类的、商业财经类的、地域风物类的、还有很多外文书,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窗边摆着一个高脚素瓷瓶,里面插着几只含苞待放的素馨花,花枝冷清,花瓣奶白,香气幽静。
桌上铺着一层浅米色莲花纹绸布,摆了一个珐琅大冰盘,上面摆了水蒲桃、红毛丹、山竹,果皮鲜红,果香蜜甜。
去果园采摘过鲜果的叶流苏知道,这些水果都是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得简直可以掐出水来。
叶流苏悄悄打量眼前的男人,这位周先生是恒盛商行的大老板,她不知道方叔是怎么认识他的。
但既然方叔说可以找他求助,那她就一定要试一试。
“周先生,我,我这次来,”叶流苏深吸口气,“我是有事想请您帮忙。”
叶流苏虽然是叶家夫妇的独生女,但她母亲秦采薇却不是一个爱惯着孩子的人。
叶流苏能自理后,她能做的事情基本都是自己做,从不假手于人。
她很少求人帮忙,这次却是主动上门求人,本来就已经很不自在。
叶流苏迟迟听不到对面人的回答,她甚至想说,如果您不方便,我再想想别的出路。
可她知道,她不能,这次遇到的事情,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不是她能解决的。
对面的男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睛里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叶小姐,你应该找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交往对象。”
啊?
……交往对象?
叶流苏看了眼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又好奇地望了眼窗外,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她只能看到阿顺哥坐在待客厅的沙发上,眉目凝重,心有戚戚。
“可是我没有交往对象啊,况且,我觉得,我可以为我自己遮风挡雨。”
叶流苏觉得眼前的男人说话莫名其妙。
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很温雅啊,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眼前的男人居然怔愣一下,“那……在楼下等你的人是谁?”
“我堂哥呀,他怕我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坚持要陪我出门。”叶流苏理所当然地说。
她已经习惯说叶福顺是她堂哥了,现在说的很顺口。
“所以上次黄家的婚礼……”男人又喝了一杯冰水,喉头滚动,眉目舒缓下来,“原来他是你堂哥啊,兄妹之间,亲近些是正常的。”
……
这个人就这么热吗?可明明午后下了一场雨,天气已经比上午的时候凉快多了。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叶流苏总觉得气氛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周先生,我堂叔一家被人骚扰,您能让那个人以后别再打扰我们了吗?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叶流苏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带着不自知的恳切。
像下雨天被淋湿的白色小猫,有点可怜,有点可爱。
过了很久,叶流苏听眼前的男人轻声说,好,我答应你。
叶流苏简直觉得这五个字是这世上最动听,最美妙的声音。
她心头一直悬着的那颗大石头骤然落地,一路上的不安和忐忑忽然都消散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叶流苏低头啜饮杯中的甜牛奶,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请眼前的人帮她解决困难,但她有什么东西可以回报给对方吗?
无论是堂叔一家,还是现在的她,都无法给对方同等的回报吧?
叶流苏不由挺直脊背,她一脸正色,“周先生,我今年十八岁,国语很标准,经史典籍略懂一二,理科的话,擅长数学和物理,如果您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请直接跟我说。”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您让我做的事,绝不能违背社会道德和民族大义。”
周承煜看着认真说话的叶流苏,他想,如果他不答应下来的话,眼前的小姑娘一定会过意不去吧?
他仔细思索了一会,没想出叶流苏可以帮他做什么事,周承煜余光无意识地略过楼下等待叶流苏的男生。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什么,“我有一个妹妹,今年八岁了,她国文不太好,你可以来我家给她做家庭教师吗?”
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却只是让她做家庭教师……
叶流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牛奶杯,迟疑着,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叶小姐,这个要求很让你为难吗?”周承煜眉头微挑,声音却很轻缓。
“没有,没有,我不为难。”叶流苏怕他误会,主动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相比于你给我们的恩惠,我能回报的事情太少了。”
周承煜看清她眼底的局促,“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回报什么,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这么说着,唇角微微弯起,眉眼也显而易见地柔和了很多。
像北平的雪,冰封千里的雪,遇见了春天,于是融化成温暖的水。
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到心脏,叶流苏惶惶无助的脆弱神经,彻底被安抚下来。
自从离开父母,她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安定感觉了。
对面的人会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出手帮她解决困难,从头到尾,没想过要任何回报。
叶流苏真诚地道谢,“周先生,您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好人吗?
周承煜的笑意加深,在商场周旋久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说他是个好人了。
*
“周先生说,他会帮咱们家解决麻烦?”叶福顺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一开始,叶流苏说或许可以找到帮他们家解决麻烦的人,叶福顺那时候是不信的。
一个身处异乡的十八岁小姑娘,怎么可能认识什么厉害的人呢?
但他和叶流苏相处久了,知道叶流苏不是一个爱说大话的人,相反,她很克制,言语之间,多留有余地。
他决定跟叶流苏出来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叶流苏眼睛弯弯,“阿顺哥,周先生已经答应我了,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叶流苏之前,与周承煜就有一面之缘。
在校庆典礼上,周承煜是受邀出席的校董,叶流苏是代表物理系师生发言的普通学生。
叶流苏那时就听人议论过周承煜,知道他是恒盛商行的主事人。
恒盛商行是马来西亚最大的公司之一,旗下的产业大多是橡胶、锡矿能源进出口贸易,这位周先生在南洋商界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那个时候,叶流苏对他的印象止步于此,她不认为,他们两个人会产生什么交集。
她是醉心学术,整日奔波于学校和居所的普通学生,那位周先生在商场里厮杀,是马来亚举足轻重的人物。
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本该沿着命运既定的轨道,无限延伸出去。
可有的时候,世事无常,把两个没有交集的人硬凑到了一起。
叶流苏摇摇头,她不喜欢吴强这样的大麻烦,但她也发自内心的尊敬愿意帮助她的周先生。
“周先生在商场上作风如何,我不予评价,但他对手底下的华工,是真的挺好的,从不克扣工钱,”叶福顺主动走到道路外侧,让叶流苏走里侧,“之前爸爸工作的橡胶园就是周先生的产业,可是后来,那个橡胶园老化,被恒盛商行优化掉了。”
叶福顺叹了口气,“如果爸爸还在恒盛商行旗下的产业工作,说不定就不用辞职了。”
这些日子,叶水根一直在找工作,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工作哪里能那么轻松的找到?
叶福顺这个做儿子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已经跟几个学长联系好了,暑假里,他可以回学校做老师的实验助理,补助金一个月只有两块叻币,但包早饭和午饭,可以给家里省一笔饭钱。
假期里,他大概会比之前上学的日子更忙碌,但只要能帮家里减轻负担,一切都是值得的。
“对了,流苏,周先生愿意帮咱们家这么大一个忙,他有没有什么要求呢?”
叶福顺知道周先生是个在华国百姓中很有口碑的商人,但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愿意帮他们这个忙呢?
“周先生说,我可以去他家,给他妹妹做家庭教师。”叶流苏眉头微蹙,“我也知道这样的回报太少了,但现在,我能拿出的就只有这么多。”
虽然少,但也尽力了。
叶福顺呼出一口气,“对不起,流苏,明明是我家里的祸事,却连累你承担风险。”
叶流苏摇头,“水根叔和秀婶都是很本分老实的人,这件事不怪你们,要怪就怪作恶的坏人。”
善良的人愿意对身处困境的人伸出援助之手,这不是过错,真正错的人是践踏那份善心的人。
叶流苏在一旁看得分明,吴强和他母亲才是真正的恶人,恩将仇报,落井下石,没有什么坏事是他们不敢做的。
他们就是但丁说的,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
吴家的事情解决的出乎意料的快,叶流苏回去不久后,就听说吴强犯了事,被警署抓起来判刑。
吴婶在警署门口撒泼耍赖,试图用市井街头的那一套威胁警员,可警员们并不买账。
吴婶不想拿吴强平时讹来的钱财疏通关系,大把的叻币投下去,却石沉大海,再也没有音信,吴家从此返贫,可这回没有人再可怜吴婶了。
人人都知道他们家是出了名的白眼狼,谁敢去帮?
吴强的那些江湖上的兄弟大难临头,各自奔逃。
叶家人知道这个好消息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赵春秀掏出一大笔私房钱,让叶水根和叶福顺出去买了很多平时不舍得吃的食材,像是巴丁鱼、秋刀鱼、猪脚、榴莲、斑斓椰汁糕……每样都买了很多,按照赵春秀的原话,“吃不穷,喝不穷,这回大难不死,逃过一劫,一定要好好庆祝!”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春秀一个劲儿往叶流苏碗里夹菜。
叶流苏食量并不大,吃的额头上都冒汗了,她用手挡住碗,“秀婶,真不用了,我已经吃撑了!”
叶福珍在一旁,拍着叶福顺的肩膀哈哈大笑。
“小秀,流苏吃不下,就不要强迫她吃啦!来来来,流苏,我敬你杯酒!”叶水根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酒杯,递到叶流苏面前。
长辈敬的酒,叶流苏不好不喝。
她低头,闻到一股很明显的酸味。
叶福珍笑着说,“你没喝过吧?这个是马来亚当地的菠萝酒,酸酸甜甜的,度数也不高,我这种不爱喝酒的人,都能喝好几杯呢!”
叶流苏喝了一小口,熟透的菠萝的清甜味扑面而来,一口酒咽下去,她才明显得感受到一点酸。
她眼睛亮了下,“很好喝。”
叶水根则拿着一个大碗豪饮,“流苏,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次七叔多亏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要是没有你,七叔这回就跟人拼命了!”
他说着说着,居然流起眼泪,“这世道,好人没活路啊,我再也不敢帮人了!”
他就怕自己再帮到吴家母子那样的人,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差点把自己的女儿都送进火坑。
叶水根在一旁鬼哭狼嚎,赵春秀给了他一肘子,“流苏,别听你七叔在这瞎叨叨,该帮的人咱们就帮,不该帮的人咱们离他远远的。”
叶水根明显喝醉了,叶福顺和赵春秀架着他,把他送回了屋。
叶福珍今天脸上一直带着笑,她轻轻碰了碰叶流苏的胳膊,“流苏,别听我爸的,你这次求人帮忙,没有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吧?”
“没有,”叶流苏察觉到叶福珍认真的眼睛,她也端正了态度,“可能是因为爸爸和周先生认识吧,周先生他没有向我要任何回报的意思。”
“但是平白无故的受了这么大的恩惠,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们约定好了,我每周三次去他家的庄园,给他妹妹做家庭教师。”叶流苏想了想,“算算时间,我明天就要去周家的庄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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