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蒙蒙亮，沈蔓荆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想的全是后院那片空地，那么大一块地方，闲着多可惜呀。

若放在永宁村的时候，便是巴掌大的田垄边都要种上几棵葱的。

想到这里，她一骨碌爬起来，又拿那身粗布棉麻衣。那是她入府那日穿的，衣裳虽旧了些，袖口处还磨得有些发毛，可也算磨合出来了，穿在身上格外服帖，比那些绫罗绸缎自在多了。

她从杂物房中挑挑拣拣，终于寻得一把锄头，拿手里掂了掂，甚是趁手。

推开后院的门，已是晨光熹微，空气中弥漫着朝露润湿后的泥土气息。几只麻雀在墙头叽叽喳喳叫着，见她来了，呼啦一下飞走了。

沈蔓荆挽起袖子，手心擦了擦湿布巾，搓了搓，抡起锄头就开始翻地。

她弓着腰，一锄头接一锄头，动作利落又稳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没入衣襟，她也顾不上擦。

翻完一整块地，她又蹲下身，用手指将土块细细捏碎，把杂草根一根一根拣出来，扔到一边。然后挖坑、撒种、覆土、压实……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真。

最后，她提来木桶，用葫芦瓢一勺一勺地浇水。忙完这一切，日头眼看着要至中空。

她拄着锄头，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窈窕腰肢被勾勒出撩人曲线，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黏成了几缕。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就能吃上了。”她自言自语，“到时候摘一把嫩叶子，用蒜蓉炒一炒，或者下面条的时候丢几片进去……”

光是想想，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烟青端着茶水和点心走过来，一进后院，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片被翻得横平竖直的土地，又看了看浑身是土、满头大汗的沈蔓荆，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您还真种上了？”烟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锄头，那表情像是天塌了一半，“我昨儿还以为您说着玩的呢！”

沈蔓荆被她这反应逗笑了，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道：“妹妹，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昨儿我买种子的时候，你也没拦着我呀。”

“我哪儿知道您是动真格的！”烟青急得直跺脚，声音压低了些，“我以为您不过就是随口一说！这要让大爷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沈蔓荆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又没在正院种，就后院这块空地。再说了，自己种的菜吃着香，省下的银子还能给府里添点别的，多好。”

“可是……”烟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她看着沈蔓荆那一身灰扑扑的打扮，袖口沾着泥，裙摆上还挂着泥土，脸上也蹭了一道土印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个了。”烟青深吸一口气说起了正事，“老太太派人来传话，说宫里的王嬷嬷来了，请您一起去学规矩呢。人都到齐了，就差您了。快用些茶点……”

沈蔓荆一拍脑门：“哎呀，倒把这事儿给忘了！待会儿回来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烟青看着那一溜烟就没影儿了的主子，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往肩上一扛。呀，还挺沉。

“倒是个能吃苦的主儿。”她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只盼着别叫人欺负了去才好。”

沈蔓荆快速洗漱更衣后一路小跑，赶到静安堂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站在门口，先平了平气息，又用手背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抬步往里走。

可刚一迈进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瞧，来了来了……”

“穿的什么呀，这也太素净了……”

“嘘，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了。”

沈蔓荆步子一顿，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倒是换了干净的，可跟堂里那些珠围翠绕、环佩叮当的小姐们一比，登时相形见绌。

她一紧张，走路就开始同手同脚。她自己浑然不觉，可旁人看得清清楚楚。

堂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却是捂住了嘴也没能完全憋住。

沈蔓荆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可她转念一想：挖洞也行，反正我刚翻了地。

这么一想，反倒没那么慌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挺直腰板，款款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太太安，王嬷嬷安。各位妹妹安。”

要知，那日被谢临疏说了一通后，她可是专门苦练了规矩。倒是约了个七八分。

堂中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沈蔓荆浑身不自在，她咬着牙，硬是撑住了，没有躲闪。

谢家老太太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脸上。

沈蔓荆心里直打鼓，手心都沁出了汗。

片刻后，老太太放下茶盏，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便是蔓荆罢？过来，到奶奶旁边坐。”

下人们应声在老太太身旁加了一把椅子。

沈蔓荆余光扫了一圈，见众人面上虽带着笑意，却并无恶意，至少看起来没有，便柔声应道：“是。”

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了。

她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回老太太，小女便是蔓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承蒙首辅大人搭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目光坦荡。可心里头却在打鼓：也不知道谢临疏有没有把自己那些荒唐事儿告诉老太太。

比如她绑了他，比如她想借他的种，还意图让他以身相许……

想到这里，她的脸又红了几分。

不过看老太太这态度，眼神虽有审视，却并无嫌弃，甚至还带着几分慈爱，想来谢临疏大约只说了自己救他一事，那些荒唐事，他应是只字没提。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热。那人啊，面上清冷疏离不近人情，背地里做的事却件件都暖人心窝子。

王嬷嬷端坐上首，目光从谢家几位小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蔓荆身上，停了片刻。

沈蔓荆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敢躲闪，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一些。

老太太慈爱地对着在场的谢家姑娘，目光扫过沈蔓荆：“难得王嬷嬷愿意来教你们，这可是宫里贵人才能享的，你们可都得打起精神，学仔细了。”

“是。”众人齐齐应下。

待老太太离开，气氛似更沉了，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对王嬷嬷要教导的东西，一时拿捏不准。可谁也不愿做那出头鸟。

“既是要学规矩，便先从最基础的开始。”王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像是宫里训斥宫女时的那种语气，“老身且问一问，诸位小姐可读过《女诫》？”

几位谢家小姐纷纷点头，最小的六小姐谢蕴昭抢着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回嬷嬷，读过的！不但读过，还能背呢！”

王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论语》呢？《诗经》呢？”

“都读过的。”几位小姐齐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王嬷嬷的目光转向沈蔓荆：“沈小姐呢？”

沈蔓荆只觉得喉咙发紧，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硬着头皮答道，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回嬷嬷，我……我没读过。”

王嬷嬷眉头微挑，显然有些意外：“那《千字文》呢？《百家姓》呢？总该读过一本罢？”

沈蔓荆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几乎是嗫嚅着说：“也……也没读过。”

那笑声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堂中，却格外刺耳。

沈蔓荆的耳根烧得通红。

王嬷嬷的脸色沉了沉：“那沈小姐可识字？”

沈蔓荆咬了咬唇，摇了摇头：“识得几个，不多。”

“那你说说，你都识得哪些字？”王嬷嬷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审视，像是在考校一个刚启蒙的幼童。

沈蔓荆想了想，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道：“我认得‘一’字，‘人’字，‘大’字，‘小’字……还有‘米’字，‘菜’字……”

她数得很认真，每数一个就弯下一根手指，像是在清点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

话音未落，堂中便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几位谢家小姐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

纷纷侧头去看沈蔓荆。他们只听说兄长新认下了位妹妹，还以为有何过人之处，如今却是连字都不认。

五小姐谢蕴宁笑得最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被旁边的四小姐轻轻扯了扯袖子，才勉强收住。

沈蔓荆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浅粉色绣花鞋尖，恨不得就地消失。

王嬷嬷面色不改，只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沈小姐这般根基，怕是得从头学起了。”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蔓荆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所言的真假，虽不知沈蔓荆开头，可能成为谢府小姐，想必有其原由，至于是什么，也不必深究。

她开口道：“既是如此，那便从识字开始。今日先学《女诫》第一篇，沈小姐需抄写一遍，明日交予老身检查。”

沈蔓荆心中一紧，一遍？

她连笔都握不好，写一个字都要半天，抄完一遍得写到什么时候去？

可若是当场拒绝，岂非驳了嬷嬷面子，更是丢谢临疏和谢府地脸，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嬷嬷。”

一堂课下来，沈蔓荆只觉得比在田里干一天农活还要累。

那些拗口的句子“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她听在耳里，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她看在眼里，可一到笔下，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明明是同一个字，她照着描都能描出不同的模样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几位谢家小姐结伴离去。路过她身边时，有人善意地笑了笑，有人则窃窃私语。

“她可真不容易。”

“是啊，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学啊。”

“兄长怎么认了这么个义妹。”

“说来，也不过就和几位姐姐一般大。”

声音渐行渐远。

沈蔓荆只当没听见，捧着王嬷嬷给的书册，低着头快步回了别苑。一路上，她紧紧攥着那本书册，快步离开。

消息传到听澜院时，谢临疏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

谢七站在门口，将静安堂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沈蔓荆如何被问住，被笑话，又被罚抄，一字不漏。

谢临疏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没做好，受罚也是应当的。不必理会。”

谢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本以为公子对沈小姐亲近些，如今看来竟也不过如此。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谢临疏握着笔的手却顿了顿。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公文，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可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皱了皱眉，将笔搁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夜风拂过，吹动院中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负手而立，片刻后，他鬼使神差地抬步往外走去。

夜色沉沉。

别苑主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烛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像是一只温柔的、不肯熄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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