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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朝共淋雪》

4. 徐府

四下万籁俱寂,风声卷着寒絮,细碎雪沫飘飘盘旋落下,只一会,再没了呼啸风声。天地间蒙着一层薄薄雾霭,街巷浸在朦胧雾色之中,犬吠、行人脚步声被厚雪掩埋,僻静处听得见雪粒子坠落在瓦檐、枯枝上微不可闻的轻响。

夜色褪尽,东方天际漫开一层微光,天方蒙蒙亮。未消融的积雪映着微弱天光,将周遭衬得透亮,小路积满新雪。寒雾浮起,融在渐明的晨光里,残雪飘落无声,静静地落在一口松木棺上。

谢玥将落雪拂去,在墓穴四角撒上五谷和铜钱,盖上薄土。她学着兄长当时埋葬阿爹的样子,捧上土撒在棺上,随后填上土,渐渐地,阿娘也变成了一个小土堆。

谢玥为阿娘刻好木牌吹去木屑,将木牌插入土中固定,又用衣袖细细地擦拭起木牌。她在墓前无声地跪着,四下只有火舌舔舐着纸的声音。

谢玥将阿娘和阿爹的衣冠冢葬在了一处。

在大靖,夫妇宜合葬,可谢骏死在了远在他方的战场上,西郡十一州已属敌国领地,只怕是尸骨无存。边关战事吃紧,谢骏连一封遗书都未曾来得及留下。谢玥依稀记得消息传来时,阿娘正坐在村口梧桐树下乘一针一线给阿爹缝制冬衣,她总是爱坐在那里望着。谢玥当时顽皮,总是出去玩闹,不爱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像阿娘一样苦等。有次她问阿娘:“阿娘,为何要日日在这里等阿爹呀?等他回来不就回家了吗?”

那时她不懂战事残酷,以为阿爹和平日出门并无区别,只是时间久了一些,认为阿爹总会像之前那样归家抱起她,用胡子扎她的小脸。

阿娘温柔的抚上她的小脸,替她重新绾起头发。

安雲说,“因为,只要你阿爹回来我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啊。‘’

阿娘确实在那里等到了结果,不过等到的不是阿爹,是阿爹的死讯。阿娘悲痛欲绝之下,一口鲜血吐在那件还未完工的冬衣上,将冬衣染得鲜红。

自那之后,病如抽丝,一发不可收拾。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连床也下不了了。

火舌向上,灼热感传来,谢玥回了神,手掌被烫的发了红。她后知后觉,手中的烧纸已尽。

她重重地朝双亲磕了头,抹去泪水,“阿爹阿娘定是也想念哥哥的,待我找到哥哥,便带他来看你们。”

待墓前的烧纸燃成灰烬,她拂去身上的灰尘,往嘴里塞了块糖。

老人们说,祭奠过后不要回头,若是发觉心苦了,吃块糖就好了。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心里仿佛一瞬间也没有那么苦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谢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包袱。

躺在木床上,谢玥和衣难眠,这样大的年纪,毕竟是杀了人。回到家的第一夜她根本没睡,一闭上眼就是李昌的尸体。她起身简单套了一件厚外衣。站在门前,凝望着漫天星辰,下弦月高挂在空中,月亮旁边有两颗特别特别亮的星星,就这样她数起了星星。

雪停了,这样多的星星,明天定是个大晴天吧。

两日很快过去,接头地点在闹市之中很是隐蔽。谢玥在来之前已经将自家屋舍和刘嫂家清理干净,至于李昌那位大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隐去了李昌的踪迹,竟然连官府都没有风声。

正值早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玥眼尖,一眼便瞄到了那家酒肆的招牌。门面敞着,她背着包袱走向那家酒肆,掀开粗麻布帘,一进门便闻到了浓烈的烧刀子烈酒味,定睛一看是掌柜刚开了一新到货的烧刀子,熏得她有些晕。

谢玥不自觉的屏起气息,她家中无人饮酒,乍一下嗅到如此呛人的酒味,她有些不适应。

也不知道这家酒肆营收如何,店内无人,今日早市买酒的人实在算不上“多”。

谢玥将包袱扔在柜台上,包袱绑得不算紧,这一摔,里面仅剩的碎银闷声滚落,那块螭纹乌木腰牌掉落,露出一角。

那掌柜拨着算盘的手一顿,见谢玥年纪小这般无理,本想发作,眼睛一瞟便看到了那块腰牌。

暗卫营的人?

这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像......

谢玥和掌柜对过眼神后,“掌柜的,你可是新到了酒?我阿爹叫我来取。”

掌柜一笑,“记得的,那酒放在了后屋,姑娘随我去取吧。”

他看向不远处一擦着灰的伙计,“苍鹭,过来看下店。”

“好”

寻着声音看去,苍鹭一身朴素伙计装扮,却难掩五官精致,他麻利地赶了过来。

苍鹭路过谢玥时,正用抹布擦着手,谢玥瞥见了他右手掌大鱼际、虎口内侧及左手三指的茧子。

这酒肆里还真是卧虎藏龙,竟还有个弓箭手。

不过寻常练弓箭的都是左手...

是了,这是个长期练箭的左撇子弓箭手,右手持弓才会在手掌大鱼际和虎口生茧子。

谢玥平时好奇,总是拉着阿爹问来问去,她是个要强的性子,见到哥哥习武,便闹着也要练,将骑马射箭剑术等练了个遍。

谢晟是个开明的父亲,从没有厚此薄彼,重男轻女的观念,谢玥要学他便教。没想到谢玥竟是个练武的苗子,谢晟还曾庆幸地夸她,“若有天阿爹和哥哥不在身边,阿玥都可以自保了,说不定还能保护你阿娘呢。”

却不想一语成谶。

苍鹭毫无察觉,对上谢玥那双玲珑杏眼,对她有些几分好奇探究的意思。

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姑娘,主公会让她做什么?

谢玥瞥了一眼那伙计,压下方才所想,若无其事的拿起包袱,被掌柜引到了后院,走到可以说话的地方时,掌柜掏出了自己的乌木腰牌,腰牌镶铜,上面雕着一个“枭”字。

这掌柜的“枭”字令牌似乎比自己的无字令牌等级要高。

掌柜递给她一个瓷瓶,“主公有令,命你服下此药,听凭差遣。”

谢玥接过药瓶,从药瓶中倒出一颗黄色药丸在手心,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那股苦涩的味道仿佛要在咽喉处溢出来。

那掌柜见她吃下药丸,又给她一小包折起来的药,继续说,“吃下那颗药丸,你的命就属于主公了。每月都需要服下解药,否则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最终要了你的性命。刚才给你那包药,如果任务失败或者身份暴露,提前把这个药藏在牙里,宁死不得背叛主公。”

掌柜瞥了一眼谢玥的身形,双手叠在身前,朝着她叹了口气。“你未曾经过真正的暗卫训练,自然受不住那些刑罚。我劝你,若真到了那一步,还是服毒吧。”

谢玥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她有些好奇,便问起了令牌的事。“那个令牌,是有何区别吗?为何我这上无字?”

掌柜方才见谢玥便疑惑起了,听她这一问,又再次打量起谢玥。若不是上头提早告诉他,他还真不信主公在这档口临时收这么小的丫头入暗卫。

也是,主公之意,他这等人如何琢磨得透。

谢玥敏锐地捕捉到脚步,掌柜还未开口,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是方才那个弓箭手。他解释道;“暗卫营共有五种令牌,无字腰牌多是知情任务者用来互通消息所用。你手中的令牌,若在暗卫营中,为最低阶品的暗卫所有。其余四种令牌,把暗卫营的暗卫按照武功从高到低分为四等,‘枭’字令牌镶铜,暗卫以情报侦查为主;‘隐’字令牌镶银,以隐藏做眼线传递信息为主;‘狩’字令牌以外出刺杀目标为主。”

说道这里他一顿,面色微微一变,不再言语。

谢玥问:“最高的那个呢?”

“不清楚。”苍鹭松了松肩膀,“反正你见到有其他字的令牌你就知道了。”

“你这等新人,我估计你是也见不到的。”

谢玥没有理会他隐约的冷嘲热讽。

掌柜见苍鹭这副样子,忍了忍,对谢玥说,“没几个人见过最高级别的令牌,听说他只听命于主公一人,不轻易出任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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