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谁寄》
连翘跟在秦燕楚身后往通向甲板的楼梯上走,在公共场合说他是通缉犯没什么,毕竟他看起来从从容容的,这船上的海乘看到他的通缉照也不管,但说她是没票登船的邮差就很严重了!
客舱通往甲板的台阶狭窄陡直,秦燕楚走在前头,连翘扶着栏杆小心谨慎,走到最后一级,月亮也出来了。
轮船的甲板上能望见宽阔的江面,她摘下帽子别在腰后的皮带里,风过发梢,连翘总算舒了道气,说:“出了黄浦江就到东海了吧。”
客舱里密闭压抑的空气黏在连翘身上,此刻被夜风一点点吹干净。
甲板上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连翘和秦燕楚站在一处凭栏边,谈话时能观察四周环境,而吹拂而来的海风也会很快将他们说出的话淹没。
连翘觉得这个地方确实适合对峙。
她说:“我今天送邮袋上船的时候,它莫名其妙着火了,而你又那么巧出来帮我灭火,你没有船票,而这艘远洋邮轮对乘客稽查得很严格,所以你今天下午是靠我的邮差身份登船的。”
连翘一边说一边注意秦燕楚的神色,夜色将他轮廓映得半明半暗,显出立体的骨相来,她忽然想到报纸上的那张通缉照,如果真的拍下了正脸,恐怕他的眉骨都能将光线挡住,让镜头的光拍不到他的眼。
她继续说:“如果我的邮袋不着火,你也不会有这个契机帮我送邮袋上船,所以邮袋是不是被你放火点着的?”
她认真盯着秦燕楚看,对方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他这样没有反应的状态反而让连翘捉摸不透。
秦燕楚长身倚在栏杆上,斜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就长在她的脚边,此刻轻轻地噢了声:“所以你这么追着我,就是我做好事的回报吗?”
连翘眉头严肃地皱成倒八字:“这种火苗不是普通的火,一着起来就拍不灭!只能投到黄浦江去!你最好给我一个相信你是无辜的理由。”
秦燕楚伸手,示意连翘将邮袋递给他。
男人展开看那邮袋底下烧穿的痕迹,不紧不慢道:“我想上这艘邮轮有许多办法,只是刚好小姐出现了。”
连翘张了张唇,想到他今天给钱的姿态,这个世界,金钱确实是通行证。
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她沾了秦燕楚的光进来邮轮,还是秦燕楚靠她的身份蒙混过关。
但她要跟秦燕楚说清楚:“如果你哪天被抓到了,不要说是我帮你逃上香港邮轮的,我是正规邮务生,效力于中华邮政国际互换局。”
听到她这番正经的话,秦燕楚望着她勾唇笑了笑,海风在他身后扬了扬碎发,整个人显得落拓不羁,右手卷着邮袋轻拍了拍左手的掌心,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寄往美国的涉外邮袋着火——是特殊火源引起的?”
“之前是,这次我竭尽全力了,上了邮轮之后把信都捡出来套到新的邮袋里,烧毁和湿掉的并不是很多,等到了香港邮局转运的时候才能做详细整理。”
连翘说到这抿了抿唇,她口中的「之前」是经历了三次的「十二月五日」。
与黑夜对视久了,这江天一色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连翘望着秦燕楚,忽然在想,她前两次都没把邮袋捞上来,第三次才和秦燕楚一起上的船,那前两次轮回,秦燕楚没有碰到她,也上船了吗?
“如果没碰到我,你打算用什么方法上船?”
“怎么,让我证明自己不用靠你也能上船?”
“嗯。”
连翘确定地点头,秦燕楚的眼睫让海风吹得微眯,他说:“在上海,只要花点钱就能在各种各样的人手里搞到票,甚至不需要船票,我不是用美金证明给你看了吗?”
她咽了咽被海风吹得生冷的嗓子眼,左手托着右手肘,想事情的时候习惯地用右手背抵着唇,喃喃道:“难道邮袋真的是自己着火的?自燃?”
“你刚才说之前就发生过,所以,这是第几次着火了?”
“三。”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二月五日。”
连翘脱口说出。
秦燕楚眉头微凝:“今天,三起?”
他精准地抓住了问题,连翘不知道怎么解释,甚至一想到明天不知是十二月五日还是十二月六日,心情就陷入了无尽的海水般的深渊中。
她想,秦燕楚显然是不可信的,眼下她离故土越来越远,无依无靠,只能万事靠自己。正踌躇之际,忽地感觉周围似有一束白光扫过。
她视线循着光影望去,秦燕楚微侧身,这时候甲板上有几个船员在巡航,其中一个的手电筒在连翘身上扫过后又扫回来,她脸色一怔,就看到那船员跟同伴指了她一下,而后步子加快地往她这边走来。
连翘心弦一紧,步子往后退了退,屏住呼吸:“糟糕,怎么像是冲我来的。”
“就是她放跑了人!轮船邮局上的邮差根本不是她!伪装的骗子!”
海乘的声音顺着海风卷了过来,连翘猛地拽住秦燕楚手里的破邮袋道:“快跑!他们追过来了!”
她慌张寻找出路时还想到那包邮袋,一转头,就见秦燕楚敏捷地捞到了手中。
甲板上的活动面积很大,还分布了一些供乘客游玩的休闲场所,在夜间都成了连翘的遮挡物,她在恐惧中一边跑一边对秦燕楚说:“我知道货舱底层可以避开搜捕,但我没去过,只见过图纸上的路线。”
好在他们是在船头的甲板,从这里出发,相对位置比较好分辨,而身旁的秦燕楚腿长步伐也大,两人跑着跑着便成了他来领路,手腕也被他反握住。
月色之下的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连翘紧张得张着唇呼吸,脚下的甲板在海浪中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恐慌的心抛出。
忽然,秦燕楚俯身在夜色中掀开了一处井盖,随着“嘎吱”一声,他说:“扶着栏杆进去。”
连翘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扶着井盖口的边缘,朝里伸进一只脚,悬空的步子一踩到里面的栏杆,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半个身子往里钻之时,头顶忽然让人虚空护了下,避开了井盖,她抬头,对秦燕楚说:“邮袋给我,我抛下去。”
“咚”的一声,连翘摸着焊接在墙壁上的一节节扶梯往下走,生怕慢一步,就耽误秦燕楚一步。
直至她的脚步踩到地面,头顶的光一瞬间灭了,秦燕楚动作极快,游鱼似的,一钻进井盖底下就抬手将金属圆盖锁上了。
不知道海乘有没有看到他们往这里跑了,一落地,秦燕楚就提过连翘手中的邮袋,另一道手牵起她便往里走。
黑暗中,连翘不安道:“看不见了……”
“低层甲板下分布机舱和仓库,由钢板和梁骨支柱,你现在就走在这些柱子之间。”
连翘仿佛是个瞎子,只能由秦燕楚牵着走,她咽了下干涩的嗓子,感觉声带都在紧张中颤抖,手里抓着那个破掉的空邮袋,心底在暗无天日中涌出了一股浓烈的酸楚来。
“我就不应该追着这个邮袋着火的原因不放,我当时,我当时就应该下船,不应该找你……”
忽然,身前的男人脚步声微顿,看不清他的时候,听觉便会对声线异常敏感,他落来的嗓音像琴弦在夜色中拨了拨,对她说:“谁叫你是正规邮务生,总得在中华邮政事业上发光发亮。”
这里实在太暗了,秦燕楚还想让她发光发亮。
她的身份太过正直,连翘说:“报纸上讲你是古董商,私运大量财物被巡捕房悬赏通缉。”
听到这话,秦燕楚很轻地笑了声,像尘埃浮了浮,他说:“如果我把古董通过邮局寄出,有你们这样的邮务生,应该不怕到不了目的地。”
连翘轻哼了声:“想得美,邮局里有宪兵和伪政府的人,每个包裹都会被他们拆开检查,你的古董走邮政,小心立刻被瓜分。”
“就没有能逃掉拆检的办法吗?”
秦燕楚自然的语气一落,连翘敛了敛眉眼,等走到稍微有点光亮的地方,既松了口气,又担心被发现,停下了脚步。
“那看来就是有办法了。”
秦燕楚说:“还真让我想得美了。”
连翘发现秦燕楚会学她说话,又是“正规邮务生”又是“想得美”,都是她说过的。
她低声讲:“在分发这一步,只有内部的人可以把包裹偷偷带进来,所以看到没有盖许可章的信件就知道是自己人干的,都会直接盖邮戳塞袋封包,这是大家的默契。”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近,连翘却走得更慢更谨慎,光影在秦燕楚的脸上滑过,他说:“这是你们无声的反抗。”
连翘心中酸楚被他这句话安抚了,低头抿了抿唇,道:“所以这个邮袋很重要,我才会为了找到失火原因滞留在船里,秦先生,如果有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烧毁邮袋,那就是极度卑劣的罪犯。”
“所以这个邮袋里,也有跨过检查的信件?”
连翘蓦地抬眸看他,一时间没有否认,秦燕楚就看出来了。
他勾了下唇,继续往前走,台阶向上,终于看到一个小小的舱窗,连翘觉得自己不能在谈话中被打探到太多底细,便转移话题,说:“你怎么知道往这儿走就对了?”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走私财物的通缉犯吗?知道船体仓库在哪里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秦燕楚回头看她,舱窗投进来的粼粼波光在他塑像般的轮廓上游动着。
连翘指尖挠了挠脸,故作忙碌地开始观察四周,当起了一个哨兵。
不过秦燕楚的话提醒了她,面前这个男人很危险,她虽然要搞清楚邮袋着火的原因,但也不能盲目轻信、和他交集过多。
走上扶梯,秦燕楚带她钻进了一处不及半人高的夹层,这里堆置了不少货物,借着机舱工作灯投来的一点点照明,她见他半蹲下身敲了敲脚下的木地板,这个动作显然是确认底下是否中空。
连翘心思提起,眼睁睁看着秦燕楚轻巧地翘开了一块木板。
她惊愕的视线下意识往里探,顿时瞳孔震震,那货舱底层堆积的货物之间,不足一人高的地方里,挤满了黑黢黢的一堆人。
都是——逃票的难民?
此刻连翘和秦燕楚轻微的动静让其中几个警觉的人仰起头看了过来,那些眼睛在漆黑中成了唯一的光亮。
“货舱里有的隔板是活动的,随着货物的高度调节存储网格,这就给了一些逃匿者钻空子的机会。”
秦燕楚的声音轻轻地落在尘埃里。
货舱底下的人,就像罐头里的肉,挤在密闭无窗的空间中,不知何时会被打开这个罐头的人吃掉。
甚至是,随时。
连翘不敢看那些惊恐畏缩的脸,她躲开了目光,转头看见了秦燕楚那双在舱窗水影中的眼睛。
他说:“连翘小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她感觉这里压抑得透不上气,指尖一寸寸攥紧手里的破邮袋:“什么?”
男人半蹲在夹板上,单手搭着膝,姿态俨然是个上位的谈判者,对她说:“我可以带你去头等舱,但需要你把邮袋给我检查。”
连翘倏忽不可思议地看向秦燕楚,他神色自若,似乎对这些场景已司空见惯。
所以,兜来兜去,他不过还是在打邮袋的主意。
她脑子混沌得像被海水搅乱,理智捋不清思绪,却还是扯唇笑了声:“真不愧是,报纸头版上的通缉犯。”
连翘将邮袋用力从秦燕楚手里拽回来,仿佛在表彰一种态度,其实秦燕楚也能从她手里将邮袋夺走,他当然有力气,但他需要她口中的更多信息。
她扶着木地板豁口的边缘,小心地伸腿往里面探,直至踩到货物柜子,才将另一条腿往里钻,秦燕楚就半蹲在她面前,眼底还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笑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很傻。
连翘说:“刚才海乘来追的时候我把你拽走,是因为你可能是纵火犯,跟你分开我又抓不到你了,当然,如果你不是纵火犯,我更应该拽走你,因为我们都没有船票,而你帮过我。”
说到这里,秦燕楚在光影中的眼眸微微掠过一丝怔然。
“原来秦先生是头等舱的贵客,那我实在多此一举,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当然,不用你,我也能找到地方。”
就在连翘抓着邮袋要藏进去时,面前忽然递来一张信封。
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秦燕楚。
他说:“这封信还没寄到,这不是你的职责所在吗?”
信封上写着连翘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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