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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武侠]楼上黄昏》

142. 一百四十.初到宝地

第二天一早,顾惜朝去了白楼。

山中雾气还未散尽,白楼先在雾里露出一角飞檐。那砖墙本就刷得素白,远远望去,倒像一页压在松风里的旧笺。楼前修竹数竿,竹叶上还垂着昨夜的露珠,山风过时,零散的落在石阶上,细得几乎听不分明。

白楼是个近纸墨的地方。

它不似红楼主杀,不似黄楼主财。卷宗、密报、分舵月册、人物底档、来往签押、内务流水,多半都要从这里过一道手。江湖人看重刀剑,朝堂上看重印绶,一座楼真要活下去,靠的却常常不是这些光鲜物事,而是这一叠一叠不见血的纸。

顾惜朝才上廊阶,杨无邪已自里头迎了出来。

他仍是一身月白,手里还拿着一卷拆了一半的信,显见先前正在做事,听见人到了这才出来。顾惜朝目光在那卷信上停了停,便笑着拱手道:“一早便来叨扰,总管勿怪。”

杨无邪还了一礼,道:“顾先生言重。公子昨夜既有吩咐,白楼里该预备的自然都已预备妥当。先生请随我来。”

顾惜朝便不再多言,含笑跟了进去。

杨无邪先没有领他去内堂,反倒往东侧引了一段。穿过一道回廊,尽头是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窗明几净,临着半院修竹。屋里陈设简单雅致,案、椅、书架、笔洗、镇纸,一样不少。新换上的窗纸都还透着几分生意,桌上青瓷小瓶里斜斜插着两枝白梅,也像今早才折下来。

顾惜朝进门看了一眼,笑道:“杨总管做事,果然周全。”

杨无邪道:“不过是临时收拾出来,若有不妥当处,顾先生只管说。”

顾惜朝道:“已很妥当了。这样一间屋子,倒叫顾某受宠若惊。”

他说着,抬手轻轻碰了碰案上一方镇纸。那玉色温润,边角却新,显然也是才配来的。顾惜朝看在眼里,心里便明白:苏梦枕昨夜那番话,竟不是随口说说。杨无邪既肯这样替他收拾出来,便是白楼这边,也认了这份差使。

杨无邪见他不语,方才道:“公子昨夜有命,白楼里应给顾先生看的,自今日起,都请先生一同过目。”

顾惜朝回过头,笑道:“不应给我看的呢?”

杨无邪道:“还是不看为好。”

这话答得平淡,顾惜朝也不意外,只慢慢点了点头,又往外看了一眼,忽然道:“我的卷宗,也在白楼里?”

杨无邪道:“在。”

“既然在,”顾惜朝含笑看他,“不妨先让我开开眼?顾某活了这些年,也想知道在白楼眼里,自己有几两轻重。”

杨无邪神色未动,道:“没有公子的允许,谁的卷宗都不能轻动。”

顾惜朝扬了扬眉:“连我自己的也不成?”

杨无邪道:“尤其是顾先生自己的。”

顾惜朝望了他一眼,随即失笑:“杨总管守得这样严,顾某倒不好再讨这个没趣了。”

杨无邪这才道:“卷宗不能看,旁的却都已备下。近半月各处分舵月报、抚恤底簿、内务流水,都可先送到这里来。”

他说着,便要唤人搬簿子。

顾惜朝却抬手拦了一拦,语气依旧客气:“总管且慢。”

杨无邪看向他。

顾惜朝笑道:“这屋子很好,只是太安静,也太齐整。顾某若关起门来翻册子,倒像是来白楼享清福的。那些簿册不如搬到外头大堂去,我便拣一张桌子坐下,省得诸位来回跑,也省得我日后叫人时还要隔着一道门。”

杨无邪听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方才道:“顾先生这样,倒不嫌吵?”

顾惜朝微微一笑:“白楼本就是做事的地方。顾某既来了,总不好先躲清静。”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却也没有改口的意思。

杨无邪便点了点头,道:“也好。你们把月报、底簿、流水都搬去外堂东首那张长案上,再添一壶热茶,一盏点心。”

几个弟子忙应声而去。

顾惜朝随杨无邪来到一处宽阔的大堂,堂中几个账房、执事都已抬头望了过来。顾惜朝拣了最靠窗的一侧坐下,那张长案原是空着的,此刻簿册一摞一摞搬上来,不一会儿便堆了小半桌。他伸手将最上头的几册理齐了,方才抬眼笑道:“今日初来,若有翻错、问错之处,还请诸位多担待。”

堂中几人连称不敢。

顾惜朝垂眼看了看案上那几摞簿册,指尖轻轻一拨,先拣出几本抚恤底簿来。

杨无邪微微一顿:“顾先生先看这个?”

顾惜朝低头翻开册子,淡淡道:“先看这个。活人的账,迟一日还在。死人的账若也往后拖,寒的便是活人的心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堂中一干账房虽都低头做事,眼风却悄悄的往这边扫。

白楼里的人看人,原也比别处细些。这位传闻中的顾惜朝,生得太斯文,唇边常带三分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账簿卷宗里一坐半日的人。两个年轻些的,只觉得他和蔼可亲。那年长些的账房却已把他从头到脚掂了一遍,心里各有各的盘算:有人想,这样漂亮的人多半爱说漂亮话。也有人想,公子既一夜之间把人送进白楼来,总不至于是叫他来摆样子的。

顾惜朝看簿子看得很快。

他看的快,却并不浮于表面。目光落下去,先看人名,再看日期,再看数目,末了才扫一眼经手和签押。那几本簿册在他手里翻得并不轻,纸页一张一张过去,声音也低。白楼里几个原本还存了几分打量的账房,见他翻到第三本时便已微微变了神色。

顾惜朝忽然把那本底簿按住了。

“这一笔不对。”

杨无邪走近两步,低头去看。

顾惜朝把那页往前推了推,指给他看:“八角镇分舵去年冬月死了三个人。这个姓周的,家里有老母,有幼弟,照楼里的旧例,常例抚恤之外,还该加添二十贯、十斗米面。底簿上记了,可这旁边的小注写得不干不净,像是有人留了后手。”

杨无邪目光落在簿上,没有出声。

顾惜朝这才抬起头来,继续道:“劳烦总管把八角镇那边的月报和流水册子一并调来。若顾某没看错,这一笔多半不是漏记,是叫人动过手脚。”

杨无邪听完,神色便沉了些,回头道:“老陈,小刘,把八角镇分舵去年冬月到今春正月的月报、流水、领签、补发单据都拿来。”

两名账房忙应声而起。

堂中一时只有翻柜取簿的响动。顾惜朝把那页底簿压在手边,又往后翻了几页。待八角镇的月报和流水送上来,他才接过去,一册一册并开了细看。

这一次,他看得比先前更慢些。

过了片刻,顾惜朝把三本书册并在一处,轻轻往前一推。

“果然。”

杨无邪低头一看,脸色又沉了两分。

顾惜朝道:“周家这一笔,不是漏了,是叫人做没了。月报先报死伤,底簿照着月报立,周家有老母幼弟,故而在常例之外,又添了二十贯、十斗米面。可真到流水上,只记了常例那一笔;至于这笔加添,不是被人划去,而是压后了。”他说着,指尖在簿上略略一移,“你看这里,旁边原本留着一格小注,写的是‘容后补给’。可到了总流水里,便只剩‘照例发讫’四字。前头不算错,后头也不算错,错只错在有人把该补的那一份,一直往后拖,拖到最后,就当从来没有过。”

“这两处也是一样的手法。先发常例,再压加添;分舵那边若不追,家属那边若不敢问,这笔小钱便悄无声息地没了。一个两个不显,三处并在一起,倒像是有人专捡老弱孤寡下手。”

堂中忽然静了静。

先前那两个账房彼此看了一眼,都没有作声。杨无邪却已抬起头,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一些:“老陈,把河西口、柳桥巷这两处分舵近半年的底簿、月报、流水,也一并调来。”

顾惜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

杨无邪这样接话,便是不把这事当成一笔漏账看了。顾惜朝心里明白,也正因为明白,才没有多嘴。

很快,另外两处分舵的簿子也搬到了桌上。

顾惜朝重新坐定,把几处底簿、月报、流水逐一对过,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又提笔标注,没一会儿便把人名、日期、数目列得清楚。杨无邪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道:“顾先生以为,这是一人所为?”

顾惜朝搁下笔,道:“不像。”

“为何?”

“若只是一人起意,未必有这样的耐性。”顾惜朝道,“数目压得这样小,手脚做得这样碎,像是知道白楼平日里怎么运作,也知道什么地方最不显眼。这样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杨无邪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

他说完,转头点了两个年轻弟子:“你们一个去八角镇,一个去柳桥巷。不要惊动旁人,只去看那几户人家如今是什么情形,问明白了便回来。再叫人把河西口那一户也一并查清。”

顾惜朝这时开口道:“周家我亲自去一趟。”

杨无邪看向他:“顾先生要亲自去?”

“账在纸上,人不在纸上。”顾惜朝笑了一笑,“顾某总得先看看,这几笔银子落到人间,究竟少成了什么样子。”

杨无邪点了点头,道:“小六子跟着顾先生。”

那个原本在擦封匣的年轻弟子忙应了一声,跑过来带路。

周姓弟子的家住得不远,是山下小巷里一处低矮院落。院门斑驳破败,门槛边却扫得很净。顾惜朝进门的时候,先听见一阵极轻的咳嗽声。再往里看,便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灶前,手里拿着半截柴火,眼巴巴望着冷锅。一位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改衣裳,那衣裳旧得厉害,袖口都磨透了,她像看不见似的,非要把它改小了,缝缝补补,再穿一轮。

顾惜朝站在门口,脚步便缓了一缓。

他看见那孩子脚上的鞋,鞋尖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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